從下東城貧戶到人身傷害律師 黎保利助華人學會用法律自保
他是一個「老外」,卻有一個響亮的中文名字,與紐約華人社區更有數十年的淵源。
在紐約人身傷害訴訟領域深具影響力的律師黎保利(James C. Napoli)成長於昔日破敗危險的曼哈頓下東城(Lower East Side),往西走幾條街,便是曼哈頓華埠。
從下東城貧戶到審判律師
黎保利回憶,1960、70年代是紐約治安與城市狀況最糟的年代之一,曼哈頓下東城「街上到處是廢棄、燒毀的樓宇,危險得驚人」。他由母親一手帶大,「我們靠救濟金生活。母親非常堅持,一定要走出那個處境,過得更好」。
求學路上,他一路成績優異,人生似乎只有兩個「上升通道」,醫師或律師。真正讓他下定決心走向律師這條路的,卻是對「權利」的困惑。
在黎保利居住的社區裡,人們普遍不懂法律,也不知道自己有哪些權利,「我常問:為什麼我們不能這樣?為什麼我們必須那樣?但沒有人知道,甚至也沒有人有興趣去弄清楚。」他說,那時他就想,「那我只好自己去弄懂」。
黎保利談起影響自己最深的一段記憶。青少年時期,街坊一位獨居女性每天穿著體面、髮型精緻,在華爾街附近工作。某天她下班路過施工地時,一根木條從高處落下擊中她的頭部,她短暫昏迷,起初自覺「應該沒事」。然而幾個月後,她的狀況急轉直下,穿著不再整齊、頭髮不再打理,最後失去工作,甚至需要姊妹前來照顧。
「沒有人去追究,木條怎麼會掉下來?誰應該負責?她是否有救濟的方式?」黎保利說,正是這種「被意外打碎人生、卻無人替她討回公道」的無力感,讓他立志成為一名審判律師(trial lawyer),在法庭上為受傷者發聲。
黎保利坦言,法律職涯初期他也曾有機會進入檢察官體系,因為那是一條能讓年輕律師迅速「上庭、站上腳步」的道路。但他最終仍選擇人身傷害領域,因為「我更想代表那些受傷、需要幫助的人」。
他說,自己心中的律師,就是在法庭裡為當事人辯護的人。
他也談到第一次站在身穿黑袍、聲音威嚴的法官面前,第一次面對陪審團陳述案情,甚至連法庭怎麼走都不熟,「那種緊張是折磨人的」。但他相信,每個案件都是一次累積,「每個案子都會結成一段故事、一段經驗與知識。你不斷把資訊、把判斷力裝進腦子裡,然後希望自己愈來愈好」。
看見困境 深耕華人社區
黎保利於1990年前後自立門戶,當時他把辦公室設在華埠孔子大廈(Confucius Plaza)一帶,並曾在永發大廈(Wing Fat Mansion)工作。他說,選擇在東百老匯(East Broadway)旁落腳,就因「那裡就是『現場』—那裡有最多的人、有最多的需要」。
他回憶,當年大量華人移民湧入紐約,包括「金色冒險號」時期,以及1990年代初東百老匯一帶以福建移民為主的聚集。
「那個年代很瘋狂,但也很精采,因為他們帶來了巨大的能量和商業活力。」黎保利說,華人移民當年搬入下東城與周邊那些最難住、最破敗的街區,開起蔬菜店、魚肉市場、職介所等,「華人把街區變成社區,把商店重新點亮」。
「講起紐約發展來,市長、政府很多人都會攬功。」黎保利說,「但很少有人提到,華人移民其實打了底、鋪了路。」
他表示,華人移民同時也承受著多重不利。語言不通、身形較小、容易成為攻擊對象,加上社會偏見仍在,「那是一種非常艱難的生活」。
談到早期華人移民對法律的認識,黎保利直言,「幾乎完全不了解」。他常站在當事人的處境思考,如果自己去了中國,不會說、看不懂字、不知道法律,「那我也只能依賴能幫我的人」。
因此,他開業之初最努力傳遞的訊息便是:只要對工作待遇或受傷事件有疑問,就要「先打電話問」、找律師諮詢,最好多問幾位,從不同意見中建立理解。
他也承認,直到今天,仍偶爾會遇到當事人受重傷兩年,卻仍不知道自己可以採取法律行動,「以前這種情況很常見,現在少多了,但並未完全消失」。
回憶早年最具代表性的案件之一,黎保利講述一名華裔散工的遭遇。當事人在非工會工地做零工,一天工資約50元,被要求上五層樓高的煙囪工作。雇主則用一塊木板、兩端各綁一條繩子,讓他坐在木板上,再像升降機一樣把人「拉」上去;結果繩索滑脫,工人從四層高處墜落重傷。
令他憤怒的是,保險公司一度聲稱是工人「自己的錯」,甚至指責他為何不拒絕危險指令。
「我笑了。」黎保利說,對方不會英文,拒絕就意味著被開除、拿不到那一天的工錢,「他必須做老闆叫他做的事。」他形容那不是單純「危險」,而是「魯莽、殘酷」,最終案件獲得應有的賠償。這段經歷也讓他更堅定:移民若不懂法律、沒有可信賴的代理人,權益很容易被踐踏。
因一次採訪 與世報結緣
談及與「世界日報」的連結,黎保利說,一切源於1991年前後的一宗車禍案。一名小女孩從車縫中走出,被一輛廂型車撞倒,需住院手術。案件初期他也緊張,因為孩子「從車縫走出」看似不利,但調查後發現,肇事車輛在約150呎外就應該看見她,有足夠時間反應。案件在一年內和解,為女孩爭取到逾160萬元賠償,「以當時的幣值來說,是非常大的金額」。
案件結束後,一名世界日報記者前去採訪,對「一個從車縫走出的孩子竟能獲得如此高額賠償」感到驚訝。黎保利當時仍是剛起步的律師,辦公室平日門可羅雀,他並未料到報導刊出後反響熱烈。幾天後的一個周六清晨,他照例進辦公室,卻看見走廊與大廳站滿人,隊伍一路排到他門口。
「我心想:他們排隊在等什麼?」他說,直到翻譯兼首位員工宋大維(David Song)到場溝通,他才知道這些人都看了世界日報的報導,帶著各自的案件找上門:工地受傷、車禍、路面坑洞跌倒,甚至有人按電梯時門開了、踏進去才發現「根本沒有電梯」而摔落受傷。
「那就是一切的開始」,黎保利說,自此他成為世界日報的長期支持者,「這對社區、也對我,都有非常巨大的益處」。
回顧35年與華人社區及世界日報的緣分,他直言,「世界日報對移民來說是一條生命線;而法律,是他們在陌生國度裡捍衛尊嚴與權益的工具。」
談到族裔媒體在今日的角色,黎保利直言不可或缺,「世界日報對已在這裡的人,以及正在來的人,都是必要的。」他形容,對新移民而言,世界日報不只是新聞來源,更是生活資訊入口—找工作、找服務、找醫師、找律師,「幾乎你生活中的每一個需要,都可能從這裡得到線索」。
鼓勵下一代 華人正在變好
被問到華人社區是否至今仍感到被忽視、缺乏尊重,黎保利表示某種程度上同意。「華人走了很長一段路,像『木板吊人』那種事我很久沒看到了。」他認為整體有改善,但「仍有很大進步空間」。
至於為何改變不夠快,他用一句俗語形容,「吱吱作響的輪子才有油。」他說,華人客戶普遍勤奮、顧家,「他們常常因為做的是最辛苦的工作而受傷最重」。也正因為要養家、要工作,「他們沒有時間參與政治或抗議,沒有時間像其他群體那樣發聲。」不過他也看到近年更多華人投身政治與公共事務,「正在變得更好」。
談到對年輕一代、特別是有志攻讀法律的華裔青年,黎保利鼓勵「追逐夢想」。「我不是移民,但我非常接近移民的處境,在下東城領救濟金長大。」他說,是讀書、上法學院改變了人生,「我的律所每年也提供獎學金給想上大學的高中畢業生,希望鼓勵下一代努力學習」。
針對近期川普政府移民執法的爭議,黎保利表示,社會對「把有暴力犯罪紀錄的無證者趕離街頭」大多不會反對;但他不能接受的是「不分青紅皂白」針對辛勤工作者的作法。
「我們依賴他們—餐館、農場、各種沒人願意做的工作。」他說,這種作法打亂生活、摧毀家庭,「我看不出好處。我覺得這是殘酷、欠缺思考的,希望只是短期現象」。
小檔案
姓名:黎保利(James C. Napoli)
出生年:1960年代
工作:人身傷害訴訟領域深具影響力的律師
金句:「我更想代表那些受傷、需要幫助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