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眼/民粹潮下洩憤標靶 無證客真的都住豪華酒店?
來自各種民意調查和政治分析的結果紛紛顯示,拜登執政時期湧入美國的無證移民潮對民眾觀感的衝擊,是選民重新倒向川普的重要原因。無證移民群體中極個別行為不檢者的犯罪,又在民粹主義政治宣傳的無限放大中,進一步加強了美國社會對無證客的整體性排斥心態。根據最新的民調,在多項施政滿意度均出現下滑的情況下,川普政府對移民執法的強硬態度依舊得到大多數有選票的美國人的支持。
在這種氛圍中,紐約市依照地方庇護權法要求而花費巨額資金為無證客提供的安置服務,也成為很多不滿於現狀的紐約人洩憤的標靶。在華人社區中,還流傳「政府花錢為無證客安排豪華酒店而不給市民提供必要服務」的流言。
★停業酒店 改作庇護所
位於曼哈頓中城的羅斯福酒店(Roosvelt Hotel)建於1924年,是有1025個房間的大型酒店。由於年代久遠、設施陳舊,該酒店在新冠疫情爆發的2020年就已停業。紐約市政府2023年5月開始整體包租羅斯福酒店,將其改造為庇護客抵達中心(Asylum Seeker Arrival Center)和人道應急救援中心(Humanitarian Emergency Response and Relief Center),負責為新抵達的尋求庇護者提供登記、體檢、法律諮詢等服務,並統一為他們安排庇護所床位。
帶著一家四口走線到美國的李鎧,在抵達紐約後的最初三個月內被安排入住羅斯福酒店;居住期間,酒店員工會定期前往房間幫助清潔,打掃衛生並更換毛巾被褥等,條件與服務項目就像全世界所有的酒店一樣。免費服務還包括一日三餐的發放和每周一次的洗衣,作為穆斯林家庭,李鎧一家也能吃到專門為他們準備的清真餐食。
紐約市當局從未公布過包租酒店安置無證客的支出詳情,但根據多家媒體的報導,市府與酒店業者簽訂的合約至少價值10億元。被改作無證客庇護所的酒店名單被當局嚴格保密,不過根據部分已知情況看,被包租的酒店營業狀況多不理想,其中也有已經因入不敷出而停業的,包括羅斯福酒店,以及位於曼哈頓華埠的漢璧酒店等。
由政府出資、整體租賃酒店房間用於庇護安置設施的作法始自前市長白思豪(Bill de Blasio)任內的2020年,當時的初衷是為了幫助因疫情爆發而瀕臨業務崩潰的酒店業度過難關。亞當斯(Eric Adams)上任後繼續沿用這一措施。
專業人士介紹,對於酒店業者來說,在無證客安置任務結束後,需要進行很昂貴的翻新改造,但來自政府合同的「旱澇保收」,又是能幫助他們走出經營困境的重要支柱。比如,市府包租羅斯福酒店的價格為每個房間每晚202元,雖然低於當前紐約市酒店房間的303元的平均日零售價,但對於一個已經停業三年的物業來說,仍是一筆可觀的現金收入。
紐約市酒店協會主席丹達帕尼(Vijay Dandapani)也認為,在運營成本和稅負日益走高的當下,業者如果不接受政府合同,客房的總體收益率恐怕只能更低。
★提供庇護 有法律依據
為初來乍到者提供片瓦遮身,不僅是人道需求,更是法律要求,當政者無權根據自己的意志而拒絕遵守。俗稱為「庇護權法」的強制性規定源自州高等法院1981年對「卡拉漢訴卡雷案」(Callahan v. Carey)作出的判例,判決後達成的和解協議要求,紐約市必須為所有無家可歸的單身成年男性提供緊急庇護服務,此後陸續得出的其他判例又進一步將必須接受庇護的對象擴大到女性和有子女的家庭。而紐約市本地的規章則根據相關判例作出更進一步的要求:必須確保有兒童的家庭與單身人士分離,尤其禁止未成年人與陌生單身男性同處一室。
因此在實踐中,只有像李鎧這樣拖家帶口的走線客才有機會入住羅斯福酒店,而占走線客群體絕大多數比率的單身男性,只能分得一張床位。
★安置營地 一帳有千床
走線客阿丹被分配在紐約市規模最大的蘭德爾島(Randalls Island)臨時安置營地。這裡沒有本地社區、沒有商業,只有一座步行橋梁和一條公車線路與曼哈頓相通。阿丹回憶,營地內共有五個巨星帳篷,每個帳篷內至少有1000個床位。住在裡面的居民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私人空間,只擁有一張單人床,床位之間的空間僅可供一人穿行,「有點像中國當年的『方艙醫院』」,唯一比「方艙」好些的是,冬夏季節的供暖和冷氣還算充足。
在阿丹居住的帳篷內,能夠提供的,除了一日三餐外,只有真正意義上「一張床、一個屋簷」。隱私和防盜設施是完全不存在的,一切錢財、證件、手機等貴重物品都必須裝在貼身的容器裡,萬一丟了,沒有人會負責任。
走線客陳旺運氣稍好,被分到布魯克林一間單身男性庇護所,同屋者大約20人。根據陳旺的描述,那棟樓大約三層,房間空間較大、衛生間等公共設施位於樓道內。他不知道那棟建築原來是什麼地方,但從空間結構看,肯定不會是酒店,而更像學校宿舍。
陳旺介紹,他所在的庇護所內除了類似宿舍的房間外,還開闢有一間閱覽室,同時作為公共活動空間;室內有書籍,還有幾台電腦和電視。周邊的一些社區服務機構,有時還會來這裡開展免費英語課。
一日三餐則為典型的美式學生餐,充足但不名貴。陳旺印象中,早餐通常為麵包搭配牛奶和蜂蜜等,午餐晚餐則以簡單的義大利麵、三明治、沙拉、土豆泥等為主。
紐約市當局承諾為庇護所居民提供各種必要的諮詢服務。庇護申請者張智(化名)當初做出不再回中國的決定時較為倉促,對美國的生活缺乏基本的了解,但在住進位於皇后區的一間庇護所後,工作人員熱心幫助,從附近社區清真寺的位置到孩子上學所要辦理的手續,幾乎都手把手地給他提供指導,「把我們照顧得像傻瓜一樣」。不過對於一些做足了準備的走線者來說,庇護所提供的服務就顯得有些「雞肋」了。
★舒適照顧 有些人變懶
走線客錢小喆介紹,庇護所會定期與各位住客溝通,以了解他們的案件進展到什麼程度、找工作是否順利以及是否還需要其他方面的幫助等。但對他來說,庇護所方面能提供的幫助有限,開帳戶、考駕照等比較簡單的工作,多問幾個人就知道要怎麼做了;而法律事務他們又無法直接幫忙,只能幫助提供律師的聯絡方式,然後還是需要庇護客自己去找律師。
陳旺說,他住的床位有厚床墊,床頭還有充電插座,比一般的青年旅舍都要更舒適些。舒適滋生頹廢。根據陳旺的觀察,他所在的庇護所內大約有三、四個來自中國的走線客,他經常能見到其中的兩個人,整天抱著手機看電子書,連排隊吃飯的時候都不放下手機。他曾與其中一人聊過,得知對方已拿到工卡,卻並不急於出去找工作。
為了督促庇護所居民盡快走入社會、自食其力,紐約市長亞當斯曾在部分民意代表與移民維權團體的強烈反對下,推出「60天重新登記」制度,限定了單次登記入住的時間,庇護客如果超過60天仍未獲得有效的工作許可,需要重新前往位於曼哈頓東7街185號的重新分配中心(Reticketing Center)再登記入住。不過在實踐中,此項規定似乎並未得到嚴格有序的執行。
★60天登記制 淪為形式
阿丹在蘭德爾島短住後,曾離開紐約前往外州學習技能,後又回到紐約,先後多次重新登記並被分配到不同的庇護設施居住;直到後期才在距離皇后區牙買加(Jamaica)不遠的另一座帳篷營地穩定地住了幾個月。
走線客錢小喆最初抵達羅斯福酒店時,正逢到達高峰,他在酒店內等了好幾天才獲得分配。然而此後隨著到達的人數減少,「60天重新登記」制度也逐漸鬆弛。在他登記時,幾乎已經淪為形式主義,僅前往「185號」重新錄入一下個人信息即可,不用重新分配居所,與長住無異。
★起早貪黑 掙錢養家
安逸的環境並不必然導致懶惰。錢小喆觀察到,與他住在同一庇護所的很多非裔,在安頓完畢後便弄來了電單車,每天起早貪黑出去送外賣。陳旺因程序問題未能順利得到工卡,現在也利用自己在中文網路世界的知名度,打廣告接收跑腿業務,平時很少有空閒留在庇護所內虛度時光。
根據他們兩人的觀察,庇護所中來自拉美地區的西語裔其實占比僅不到一半,也許是因為他們多有親友可投奔。人數最多的,其實是與中國走線客同樣無親無故的非裔。
李鎧最初沒有想過要在這樣的庇護所中不勞而獲,因為他自己有掙錢養家的能力,不需要接受美國的福利。他在入境後,正趕上德州州長艾伯特(Greg Abbott)以無證客為武器、猛烈攻擊藍州的庇護政策,因而他們一家在走出德州邊境的臨時拘留中心後,便直接被送上了直達羅斯福酒店的巴士。
不過,現實並不如他所想的那樣理想,在法拉盛找房時,很多房東或房仲一看到他沒有工作、沒有合法身分、也沒有信用紀錄,根本連價錢都懶得報給他。三個月後,在得到友人的擔保並租到房後,他第一時間便搬出了羅斯福酒店。
★受到招待 心存負罪感
在離開時,酒店工作人員臉上帶著詫異的表情,還特別熱情地囑咐他「如果生活困難,你們還可以再回來」。對此,他被「感動壞了」,同時也對這個國家的接納與招待心存一種「負罪感」。
陳旺則認為,自由遷徙是人類的天然權利,從歷史哲學的角度看,適度的人道照顧是先來者對後來者在歷史公正上給予的一種補償。「美國的土地是從原住民手中搶奪來的,現在我們不偷也不搶,只求一個自由遷徙後的基本生存權,難道過分嗎?」
面對川普政府對移民執法的加強以及圍繞執法行動引發的諸多爭議,陳旺表示,現在全球的移民政策都在緊縮,美國的現狀也令他破除了很多美好想像。如今他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態度,假如哪天被遣返了,回到中國可能也不會比在紐約過得更差。
在中部某紅州打工的錢小喆則表示,「川普畢竟還不是皇帝,做不到獨斷專行」;他相信在美國的司法體系下,他即使被捕,也會獲保障上移民法庭的基本權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