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利…老柿樹鄉間500元買入 十幾萬元轉賣別墅、海外

在樹販子和村民想方設法挖走農村裡一棵棵老柿樹牟利的同時，在另一座高山上，是研究人員費盡心思用黃金歲月復育一株珍貴的杜鵑。這是在時代變遷下，中國的兩個變化。

農村口那棵老柿樹，被人以500元人民幣（下同，約73美元）連根挖走，村裡人都笑買主傻，不就棵結澀柿子的老樹嗎？只當是城裡人的怪癖。可沒人料到，這棵不起眼的老樹，轉頭就以數萬元、十幾萬元的價格被賣進天價別墅區甚至海外，身價翻了幾十倍。一個縣一年就要因此拔去近千棵柿樹，只因為要滿足買家們的造景和精神需求。這條從黃土高原通往江南庭院的鏈條近年「火翻了」，而一段段鄉間老樹的奇幻漂流，藏著不為人知的門道與心酸。

據新京報報導，3月末陝西禮泉的傍晚，一棵80歲的柿樹被吊機從它生長了一輩子的地裡拔起來。1300公里外的江蘇南通，周琳(化名)看著一棵柿樹正被栽種進自家別墅的庭院裡。中間商告訴她，樹是從陝西運來的，花了兩天時間，她付了4000多元的運費買來做造景。

樹販子孫興(化名)說，在這條老柿樹從農村被賣到城市別墅的鏈條裡，陝西禮泉一個縣，一年少說要拔去近千棵柿樹。一棵從樹農手上500元到1000元收來的樹，轉手到花木園區賣兩、三千元，修型包裝後賣幾萬元、十幾萬元，一棵近100年的精品甚至要價數十萬元。買家多是城市中產、廠區老闆，甚至海外華人。

柿樹爆火與短視頻有關。中間商管它叫「伴生樹」，視頻中說它「一樹陪三代，人走樹還在」，「柿」和「事」同音，再加個「如意」、「順心」的吉祥話，就成了買家眼裡最打動人的兩個詞：「生命力」和「歲月感」。

★尋樹 暴利催生產業鏈

3月下旬，陝西禮泉縣的一個鎮上，同時來了四、五夥樹販子，清晨就開始挖柿樹。孫興說，幹柿樹買賣這行要趕時間，從樹葉掉光開始，一年只能做五個月，清明後抽枝發芽，移栽就沒法成活了。「旺季」時，兩天裡就能接待七、八個客戶，為找一棵「精品樹」，孫興在地裡從白天跑到黑夜，因為晚幾分鐘，好樹就可能被同行盯上易主了。

「暴利啊。」幾年前，孫興和朋友正是看中這點，才跑來販樹，先前承包工地欠下的30多萬元債，如今已經靠賣樹還得差不多了。不少本地的樹販子都曾從事過建築裝修行業，他們在修造私人別墅、綠化高檔小區時，敏銳地察覺：在網路短視頻「怎麼拍都出片」等台詞助推下，愈來愈多的客戶，想要栽一棵老柿樹。

據不完全統計，近五年，柿樹及相關話題每年在微博上的閱讀量達數千萬次，甚至過億。除了拍照打卡、賞柿食柿外，最常與柿樹一同出現的，是文化、歷史、親子和動物等話題，像「老舍故居柿子樹」、「老人養柿樹等孩子回家」、「喜鵲啄柿」等等，這讓孫興這些販子為讓柿樹賣得好價錢，也得跟進拍視頻。

需求就這樣被放大，然後催生出一條產業鏈：樹販子去陝西、山西的山溝裡「挖貨」，找本地人當代辦，和樹農議價、協調挖運。園區老闆負責「養貨」，把樹集中起來儲存、修型、營銷，等買家上門。

★買樹 村子裡愈挖愈少 

但好樹難尋。這裡是常年少雨、地形破碎的黃土丘陵，人稱「旱腰帶」，孫興委託當地人老趙尋樹，每交易一棵樹，老趙抽成50到100元。

「旱腰帶」上的村莊，年輕人幾乎都去城裡了，全村400口人，現在只剩不到100人。見有人來挖柿樹，老人們新奇得很：「噫—真是啥都能做生意了」。柿子曾是禮泉「第一大水果」，儘管被蘋果壓過，柿樹大多荒在地裡，但老人們也發現，村子裡的柿樹被愈挖愈少，回憶也愈來愈少了。

過去村裡分家時，柿子樹要寫進帳本裡；每年柿子紅了，出嫁的女兒回門，娘家能拿得出的體面禮物就是一籃暖好的柿子；母親若沒奶就剝一顆軟柿子，蘸些汁抹在嬰兒嘴裡，是不少孩子嘗到的第一個味道；柿子樹甚至能救命，1990年代前，地裡餵豬的蒿草都拔光了，一棵幾十年的老樹能結上千斤(約500公斤)果，一家十幾口就靠它撐到來年開春。

但更多時候，人一提起柿樹，總會抱怨「擋路」、「礙事」，吸走太多養分還影響其他作物，因此當聽到一棵樹能賣好幾百元時，總有一些村民毛遂自薦。周琳就是託了這種「地裡鬼」的福，才很快從樹農李三(化名)那裡找到了滿意的樹。

★栽樹 高價買精神需求

3月末，周琳在南通的家裡，經1300多公里，將近18個小時的運輸時間，這棵柿子樹終於被安放在周琳家中池塘旁的空位。周琳摸著那滿布縱裂的樹皮，堅硬而溫暖，那是扎根黃土幾十年才一層層生出的皴裂，樹販子口中的「龍鱗」。她已經做好了精心伺候它的準備。

而另一邊，不少直播間裡，還有源源不斷的客戶在詢價下單，等待屬於他們自己的柿子樹。從事園林別墅造景20餘年的童鳴初分析，需求側的增長是柿樹市場穩定的主要原因，而相較於觀賞性和食用性，真正願意花大價錢買老柿樹的人，往往是被柿樹的品質折服，「想滿足精神上的需求」。

「從裡到外、從古至今，它都生得太堅韌了。」一位買家留言道。

4月，李三家地裡的大樹坑被填平，又有樹販子看上他家剩下的三棵柿樹。他決定以後再也不賣，想留著自己吃柿子，懷念去世的母親每年秋天給他做的柿子餅。他相信，只有柿樹還在，以後還能年年摘柿子、吃柿子，哪怕他上不了樹，「還可以教孩子上」。

●用29年等待 川珍貴高山杜鵑首次開花

回想起和夥伴們一起來拍凸尖杜鵑盛開那天，四川都江堰市華西亞高山植物園龍池園區該園區科普主管邵慧敏說：「大家都很高興、很感動，所有人都圍著那朵花拍照，捨不得碰一點點，非常愛惜，它太珍貴了。」在這座中國最大原始杜鵑花遷地保育研究基地裡，為讓自四川引種栽培的珍貴高山杜鵑物種—凸尖杜鵑在該園區首次開花，他們長年小心呵護，這一等就是29年，許多資深研究員還是第一次看到它真正的花朵。

據封面新聞報導，華西亞高山植物園，於1986年由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與都江堰市人民政府合作共建。少有人知的是，在川西平原向青藏高原過渡的「華西雨屏帶」腹地，藏著中國最大原始杜鵑花遷地保育研究基地—華西亞高山植物園龍池園區，海拔1800米的山地上，孕育著20多萬株顏色豐富、品種多樣的杜鵑。

凸尖杜鵑是高山杜鵑的一種，因分布狹窄、繁育困難，近年大都只能在圖鑑裡看到它很久以前開花的圖片。為延續這種珍貴植物，1997年秋季，時任華西亞高山植物園主任莊平等人從雲南麗江海拔3000米的高山上，採集回一批凸尖杜鵑的種子。1998年春季，它們在龍池山上安家，在植物園工作人員數年的悉心照料下，在川西山地間伸枝擴葉，逐漸長成20餘株。

它們的枝葉碩大，葉片最長的可達70厘米，一株身高能長到12米。它們的性格有點「傲」，原生分布於雲南、西藏高海拔原始林區，人工繁育周期長、難度大。為了引種保育，1990年代末，華西亞高山植物園將其引入栽培。

去年冬天，華西亞高山植物園執行主任王飛和他的同事們就已經監測到園子裡的凸尖杜鵑的花芽。「其實幾年前有一次我們也曾監測到花芽萌發的情況，但因為氣候影響，那一次的花芽沒能成長起來，」王飛說，這一次花芽的出現，工作人員們更加小心地將花芽呵護，「在核心園區外圍設置了圍欄、專程叮囑工人，如果下大雨要罩起來」。

持續數月來，植物園的每一個人都在等待春天，從3月到4月初，在日常的巡查紀錄中，凸尖杜鵑的花蕾情況穩步更新，工作人員們充滿期待。該園區科普主管邵慧敏說：「我們的群裡大家都在說這個事情，每次上山我們都會關注這個物種，有什麼情況大家就相互通知。」

2026年4月，這批凸尖杜鵑中的兩株，終於迎來了它們的「木」生新階段—它們開花了，這意味著，它們擁有了繁殖能力，可以說進入了「青春期」。

凸尖杜鵑所在的核心保育園裡，眾多杜鵑花木中，它的葉片又大又長，墨綠色，葉子的脈絡紋理清晰，跟著樹幹上的「樹」疙瘩，層層遞進。兩朵花在枝條的頂端，淺黃色的燈籠形花朵簇擁在一起，格外突出，花冠基部有一抹艷麗的紫紅，花瓣散開，整朵花序呈傘形狀，雖立於枝頭，卻有些許嬌羞，又難以遮掩。

「花序直徑至少是20厘米，單花直徑在五厘米以上，花大，」王飛說，在保育園內，這次共有兩株凸尖杜鵑開花，共有四朵，其中一朵花序共有單花28隻。在「中國植物志」記載中，凸尖杜鵑花序常是每朵15至20隻單花。

其實，29年等到一株花開，照顧它們的研究人員並沒有想像中那樣興奮，但高興是肯定的，因為對他們來說，等待是常態。按照杜鵑的習性，大葉類杜鵑的童期普遍是10到20年，極端種類甚至要25到30年或以上才首次開花。

它們需要先積累足夠養分、長成健壯植株，再啟動花芽分化。遷地栽培後，氣候、土壤、微生物等環境與原生地存在差異，植株適應周期大幅延長，花芽分化條件更難滿足，因此會出現培育近30年才首次開花的現象。

多年來，研究者們陸續採種、引種培育，目前，華西亞高山植物園共有杜鵑430種，已開花的種類有100多種。

許多人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凸尖杜鵑。王飛、邵慧敏這些研究人員也是第一次見到它真正的花朵。當天，還有一群來自雲南、南京、成都等地的十多名植物愛好者、學者組成的觀花團來到保育園觀花，幸運地看到了盛放的凸尖杜鵑。

「開花是植物實現種群更新與世代延續的生存策略。一株植物能夠開花，說明它營養積累充足、環境適應良好、生理機能健康，是植株從『幼年』走向『成年』的重要階段」，邵慧敏說，像凸尖杜鵑這類分布狹窄、繁育困難的高山杜鵑，人工培育條件下開花，可以說是遷地保護取得的突破，證明該物種可以在人工環境下完成完整生活史，為後續擴繁等奠定基礎。

在王飛看來，在國內通過人工繁育首次開花，了解它的生長周期，對將來資源保護、資源開發是寶貴的經驗。接下來，研究人員們將採集花粉開展雜交育種工作，培育黃色花系優良高山杜鵑新品種；同時開展科普，讓更多人了解高山杜鵑花保護的價值與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