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師徒割稻砍柴… 廣西版「西遊記」 村民取生活的經
生活裡的「難」不止九九八十一,擔子沉默地擱在他們的身上;他們沒有一部真正的經需要取,但人生本身就是一趟向著西天而行的「取經」之旅。在喧嘩的流量熱浪背後,這些幾乎沒出過大山的偏鄉村民,仍努力在土地裡扎根,一身戲服蓋住用力活著的汗水。
現實版的「西遊記」見過嗎?社交平台上一個戶外直播帳號「上里西遊記」近日爆火,一群廣西玉林上里村的年輕人,用特效和想像在家鄉的田埂、山川與溪流間走出了一條「取經路」。金箍棒是刷了金漆的PVC水管,九齒釘耙由村裡老鐵匠改造,竹編擔子裡挑的是直播用的充電寶和補光燈,他們按照電視劇「西遊記」的劇情,真走、真爬、真渡河地穿過崇山峻嶺的幾十秒鏡頭,動輒獲數萬點讚,而他們的現實身分比劇本還有戲。
據南風窗報導,這支模仿「西遊記」的團隊,叫「上里西遊記」,師徒四人都是玉林北流平政鎮農村人,平均年齡34歲,對大山熟悉,對1986年版楊潔導演的電視劇「西遊記」更熟悉。2025年春天,他們被最有點子的「唐僧」陳渺召集起來,穿上網上買來的服裝,粗糙地拍攝了第一條視頻。從此,流量湧來,改變了他們原本重複又枯燥的打工生活。
他們會「重走取經路」,在自家門口的山野—玉林的銅石嶺、白馬圩和沙桐圩,找一塊荒山陡壁當「蜀道」。孫悟空活蹦亂跳地打頭探路,唐僧騎著白龍馬跟在後頭,八戒牽著馬,沙僧在隊末挑擔。唐僧帶著「徒弟們」走上鎮裡街上,孩子們紛紛圍著他們拍照,相信他們是從電視裡走出來的高僧和猴子。2025年秋天,他們開始直播,最高峰時同時被5萬多人在線圍觀,視頻最高點讚量超36萬。
★草根天團 無業遊民組成
「唐僧」陳渺今年41歲,出生成長於平政鎮的村莊,2002年,初中畢業後到廣東東莞做了十年裝修,後來又做勞務中介,因出門打工的人愈來愈少,2025年5月15日,閒在家中的他突發奇想,喊了村裡從小玩到大的四個老朋友,分別扮演豬八戒、沙悟淨,讓自己18歲的大兒子陳林扮演孫悟空,仿照小時候最喜歡的電視劇「西遊記」拍了「第一集」。一條名為圭江的江水由南至北貫流平政鎮,上游地段稱「上里」,取經團隊就叫作「上里西遊記」。
取經隊的其他成員都沒有固定工作。出生於1992年的「八戒」陳科棟是三人中最年輕的,以前接散單,光景好的時候一個月有20多天有活兒幹,2024年起常常好幾個月不出工,偶爾到市裡去刮膩子;「沙僧」陳科榮做過伐木工,但這一、兩年來,掙錢對他和陳科棟而言都變得困難,雖和陳渺同歲,但中年掉髮成了光頭,光頭和大肚子,成了他被喊來扮演沙僧的一大原因。
「孫悟空」陳林今年18歲,初中畢業後就沒再讀書,也沒出去幹活兒,他對「西遊記」沒特別看法,但最喜歡孫悟空,因為猴子最「帥」、最「搞笑」。陳林有一張不同於父親的白淨瘦臉,頭頂染成黃髮,平時很少說話,但一旦穿上孫悟空的那身行頭,戴上模仿猴毛的面具和手套,就彷彿變了一個人,輕盈地蹦跳、耍棍,還專門花一周時間到短視頻上學習了如何轉金箍棒。
主角齊了,陳渺又喊來鎮上36歲的小羅當「導演」,幫忙拍攝與剪輯。小羅曾幹過剪視頻,2016年回到老家後,專心搞自媒體。師徒四人在前方走的時候,小羅就拿著手機跟在後面直播,腰間掛著一個圓筒形的藍牙音箱,循環播放「你挑著擔,我牽著馬…」他給視頻配字幕,「取經」寫作「取道」,唐僧罵豬八戒「癡線」,他就替換成「小可愛」。幾個「無業遊民」就這樣組成了一支漫無目的的取經隊伍。
★回味童年 謀一份事來做
對陳渺而言,拍視頻是「取生活的經」,即「回味童年」。師徒四人偶遇一片果林,或置身稻田,原地開始割稻、摘果。幹活的視頻才幾十秒,但他們真的會把活幹完,拍上山砍柴,就真的砍足量木柴回家。拍收稻穀的視頻,是真的要收到天黑才回家。「做農活兒很苦的,現在的年輕人不知道的」,陳渺心裡懷著感慨。
★拍條視頻 工資僅300元
過去20年,農村普遍經歷機械化,成長於2000年以後的孩子不太下地種田了,他們關在手機裡小小的屏幕中。但對八戒、沙僧和悟空而言,「取經」更多是謀一份事來做。孫悟空很坦誠地說,他答應父親來扮演孫悟空,就是因為陳渺會給零花錢,透露每次拍完一條片,都能從父親那裡拿到300元人民幣(約43美元)到400元。陳渺給其他兩個「徒弟」的也一樣,他稱之為「零花錢」,但性質其實就是工資。
西遊記團隊的開銷,也都是陳渺一個人支出的。師徒四人的服裝各自都有至少兩套,孫悟空的那身「鎖子黃金甲」就有五套,再加上妖精、佛祖等群演的衣服,一共花了「唐僧」2萬多元。師徒四人中,「唐僧」算是混得最好的,他的手機微信裡,包括群消息在內,光未讀信息就有45萬條,置頂足有7000多個,暴露出他手上的業務活絡程度。但大部分消息他都不回,給人一種不缺錢花的感覺。
陳渺熱絡的性格,吸引不少村民主動來他的取經之路做群演。扮演「蜘蛛精」的冬梅是從30多公里外另一個縣城嫁過來的,生了兩個孩子後在鎮上找了一家電子廠打螺絲,一個月賺3000多元;冬梅的丈夫在東莞另一個廠。和鎮上大多數女人一樣,女人在家照料老幼,男人們則外出打工。冬梅也看過「西遊記」,但覺得自己不適合演妖精,也不適合演神仙,「我適合演助理」。
2025年10月,取經團迎來了最後一位主角—白龍馬。那是師徒四人到桂林遊玩時,陳渺花2萬元買來的,又花1000元路費將馬運回了玉林、4000元在家門口為牠建了一個馬廄,每天請人清掃,還請來16歲的同村少年小偉做馬夫,每個月給他3000元工資。為了拉運這匹馬,陳渺特地花4萬元買了一輛卡車。平時,師徒四人跋山涉水,自己開一輛車,馬站在卡車上緊隨其後。大家就叫它「白龍」,八歲,正值青壯年,重450公斤,性情溫和,任勞任怨。
馬來了,取經隊伍才真的完整了。在小偉來之前,村裡有個常穿拖鞋的「赤腳大仙」會主動幫忙去餵馬,他跟陳渺講,白龍馬是「全村的希望」。
●被封被騙 「九九八十一難」永遠來自人
在現實世界裡,「西天取經」其實是個悖論。從玉林去一趟廣州,只需要四個小時高鐵;去上海和北京,都可以在一天內到達。一行人跋山涉水,但只要有路的地方,四輪車幾乎都可以抵達。現實世界也沒有妖怪和神仙,但在他們的直播中,有人、有真實的人間情感。現實中,陳渺一行人也沒有一部真正的經需要取,取經隊伍裡的每個人,每天唯一需要憂慮的,不是佛祖在哪裡,而是明天怎麼活,生活怎麼能在平淡的畫布上有些色彩。
取經之路也可能經歷一些獨屬於現代性的「難」。半年多來,「上里西遊記」帳號被封禁過幾次。他們在鎮上馬路邊走路邊直播,被平台判定為「阻礙交通」。他們應觀眾要求,上演「妖怪抓唐僧」的戲碼,被判定為「低俗」。「妖精」也不能在叢林裡追趕「唐僧」,這會被鑑別為「捕獵」行為。
多數時候,被封的原因每個人都琢磨不出來,包括最熟悉網路的年輕人孫悟空。但被封了幾次之後,陳渺不敢再「打妖怪」和「吃唐僧肉」,只敢拍四人趕路的畫面。
看不見摸不著的流量,可能會帶來「九九八十一難」之外的其他困阨。對此,陳渺一直持警惕態度。過去幾個月,他收到幾十個景區發來過邀請,但最後只去了桂林,在漓江邊上「走來走去」一趟下來,桂林旅遊局提供一些報酬,但數額給三個徒弟發工資都不夠,陳渺自己還貼補了幾百元。
省外的邀請,陳渺大多都不去,「那麼遠,時間上又要配合人家,很難的,給多少錢也不值得」。他秀出微信裡的未讀消息,隔壁鎮一個開超市的小老闆想請他去表演,能給大幾百元勞務費,陳渺沒回覆。一個快手的企業號給他發營銷信息:「在嗎?給你送錢來了。」陳渺皺眉劃走:「騙我的喔?」
他也怕被騙,因為被騙過。20多年前,陳渺揣著100元到外地打工的時候,曾被摩的扒手搶走了30多元,「很亂的(那時候),」陳渺說,「專門搶我們這些出來打工的善良的人」。
但他還是想成為真正的「唐僧」。陳渺對「西遊記」裡唐僧的評價,是「一個大善人」。電視劇裡,無論經歷多少磨難,唐僧都堅持行善積德,直至取得真經。他也不相信人世間的惡,「三打白骨精」裡,孫悟空明明告訴他了是妖怪,執拗的唐僧還是堅持與人為善。「太善良了」,陳渺回味得感動。
他也自認為是個善良的人。取經團隊成立初期,陳渺本想穿上這身衣服去做公益,到鎮上的低保戶家裡送溫暖。他自掏腰包買了2000多元的油和米麵,來到一對老夫婦家中,他們家裡沒有兒子,三個女兒都嫁出去了,如今沒有勞動力,也沒有工資收入。陳渺塞了2000元紅包給他們,沒想到轉頭就被隔壁有兒子的家庭罵開了,「他很生氣,說我們去了這家不去他家。那家他有男孩子,他有收入,他就眼紅我們」。
此後,陳渺就不再去「送溫暖」了。取經路上,真正難以預料的劫難和變故,永遠是人。
2026年1月底,同行了八個多月的導演小羅忽然離開團隊了,陳渺不知道原因,也許小羅有別的事情要去做。黯然回神過來,陳渺便另請了村裡兩個中學肄業的少年,發零花錢給他們,從零開始學剪輯和拍攝。
一天晚上,陳渺做了個夢,夢見小羅來到自己家裡拿東西,陳渺追出去找他,卻怎麼也跟不上,也看不見對方的影子。陳渺打電話給他,哭著問:「我們一起拍了這麼久的視頻,這麼久的點點滴滴,能不能回到從前?」他一面哭著,看見視頻裡的小羅也輕輕擦了擦淚水。
「也許他有他的苦衷。」陳渺釋懷了,醒來後,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和臉,發現真的有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