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抱理想?逃避現實? 年輕夫妻返鄉種地 7年後又回城市
「雨後大地」不僅僅是一本書,更是作者繆睫十年間人生經歷與選擇,其中既有一個女性的成長和出走,也記錄了一段關係的破碎。和許多年輕人一樣,曾經因為想遠離城市喧囂而和丈夫返鄉種地七年,如今的她卻又回到城市,渴望工作,期待更多人與人的聯結。
「你後悔搬去鄉下務農嗎?」這句話,是一些選擇從城市奔向鄉間的年輕人,有時不敢面對的問題。他們曾經因懷抱理想或是對工作、生活不滿,決定下鄉當「傻瓜農夫」,但當挫折一波波襲來,才恍然大悟,這個原本看似美好的規畫,其實只是逃避現實的一種衝動。去(2025)年剛出版新書「雨後大地」的繆睫,在書中記錄了她曾分別「逃離」城市、農村的經歷,經媒體「南方周末」披露後,獲得不少人的共鳴和回響。
★逃離城市 山上租地種植
2017年,24歲的繆睫結婚,從城市回到農村。她「逃離」的理由並不清晰。她與原生家庭疏離,畢業後先是在江西吉安的一所村小做攝影老師,其後成為一間公益機構的翻譯。見朋友相繼離開城市,她開始困惑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同時對一些人事上的虛偽感到厭煩。
繆睫的丈夫鍾敏返鄉時同樣沒那麼篤定。2013年,從城市返回江西農村時,30歲的鍾敏的心態是「試一試」。從計算機中專畢業後,他先後在贛州、廣州、武漢等地工作多年。最後一年在武漢時,他負責的項目受行情影響,工作節奏驟然放緩,無意間接觸到樸門這一種植方法並開始研究。這種生活狀態說不上厭惡,但也毫無驚喜,持續了大半年後,他做好粗略的「五年計畫」和頭幾年沒有收入的心理準備,辭了職。
繆睫與鍾敏相識於2016年朋友的婚禮,彼時鍾敏已返鄉三年,在距他自小長大的贛南村子20公里外的山上租了一塊地,取名「雨後大地」。繆睫多次到訪,眼前的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一座占地30平方米的閣樓,從設計、挖地基,到砌牆、澆築屋頂,鍾敏花了一年建造它。她在那裡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爽」和「平靜」,儘管「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她想試試。
★都市女孩 變成鄉間農婦
江西龍南是臍橙的產地。2014年,鍾敏接手農場時,10畝地裡600多棵臍橙樹一覽無遺,但這與他理想中的農場大相逕庭,被「樸門永續設計」理念吸引的他,開始著手改造農場。
樸門是一種以生態系統為參照的農業和生活設計方法,強調順應地形、氣候和物種關係,盡量減少人為干預和外部投入,讓土地形成可以長期自我維持的系統。在鍾敏的實踐中,那塊土地雖不適合種水稻,卻可以生長各式各樣的蔬菜瓜果,而無論種什麼,他都不打化學農藥、不施化肥。「他有思考,也有自己的標準,做的事並非隨波逐流」,在繆睫看來,鍾敏做的事有創造力,她同樣渴望如此。
繆睫最終被鍾敏的赤誠打動,2017年,兩人結婚,繆睫搬到山上,兩人一起棲居山林。此後幾年,她從都市女孩變成「鄉間農婦」,他們與土地和野生動物為伴,飲食多就地取材。農場生活有歡欣,也有沮喪,最先讓繆睫不適應的,是食材的有限性,這對堅持吃素的她來說是不小的挑戰;還有,農場生活的七年間,「經歷過異常的暖冬、罕見的霜凍,洪澇將城市淹了三次。2019年的雨季更是持續了近半年」。
在山上,面對自然,繆睫常常感到徒勞無功。因為不打農藥,時不時遭遇病蟲害的侵襲,鍾敏和繆睫一同抓過金龜子、柑橘潛葉甲等害蟲,逐漸習慣了與牠們共處。最棘手的是黃龍病,鍾敏曾親手砍倒了600棵染病果樹。生動物也不時到訪,當地不少農戶會設置陷阱捕獲野豬,他們始終沒有這麼做。「雨後大地」也始終沒能實現穩定量產,即使是農場收成最好的臍橙,因黃龍病反覆侵擾,「收入最高的一年也不到10萬元(人民幣,約1.4萬美元)」,鍾敏說。
陸續有朋友勸鍾敏換個地方種地,但他覺得,即使換一塊土地,也會有別的問題。他無法確切說出自己種地的理由,總說「不過是一種選擇」。2018年,父親出車禍,他不得不抽身出來做他不擅長的「走親戚、維護關係、求人辦事」,而跟土地打交道免去了這些與人相關的消耗。「沒有期待,」他說,「我知道會有一個很好的結果等著我」。
★現實壓力大 兩人吵不停
農事繁忙且辛勞。大多數時候,鍾敏在田間地頭忙碌,繆睫則在一旁「輔助」。幾年下來,她的皮膚曬得黝黑,手指越發粗大,身心卻變得更有韌性,也開始吃葷。這源自她養的鴨子意外溺亡,她哭得格外傷心,也開始重新思考自己與食物的關係。那陣子她還在讀中醫李辛的「精神健康講記」,對書中提出的「食物反映內在偏性」的說法篤信不疑—「在不適合素食的地方或者體質不宜的情況下也要吃素,是一種執念」。
幾年後,回看這段經歷,她認為吃素包含著某種極高的道德要求:既是對自我的約束,也暗含著一種道德優越感。而她對動物的關懷,更多停留在理論層面。鴨子的死亡撬動了她情感的開關,她意識到,自己「與千千萬萬的動物並未真正發生聯結」,那是一種靠頭腦想像出來的「虛偽的共情」。
結婚頭兩年,繆睫仍在線上遠程處理編輯和翻譯工作,後來她懷孕、生育,工作逐漸中斷。2021年年初,女兒小碗降生。成為母親後,繆睫看到了更多自己與伴侶之間的差異。小碗一歲多時,新冠疫情仍在肆虐,一次,繆睫帶著小碗到隔壁奶奶家串門,鍾敏堅持要她回公婆家自我隔離,「但不包括小碗」。她不認同鍾敏對風險的判斷和控制方式,卻無力反抗。
現實層面的壓力悄然累積。農場的收入並不穩定,經常有半年處於幾乎毫無產出和收入的階段,這讓身為母親的繆睫非常不安,她渴望一份穩定的工作,更多人與人的聯結。更深的分歧源自兩人對孩子的教育和未來生活的規畫,繆睫希望小碗以後到城市接受教育,鍾敏不同意;小碗兩歲多時,繆睫帶她到鎮上趕集,小碗顯露出想跟同齡夥伴一起玩的興趣。繆睫因此想過獨自下山找工作、夫妻分居兩地的方案,也被鍾敏認為這是「向外求」否定。
鍾敏察覺到了繆睫身上的變化。比如她的興趣愛好一直在變。兩人初識時,她對做飯產生興趣;後來又熱中於學習中醫;再後來,開始系統接觸華德福教育和生命傳記相關的課程。在鍾敏看來,兩人最大的不同在於,「我一直在做一件事,她嘗試了很多事」。有時兩人因為不同意見爭執得凶,正在做飯的繆睫氣得放下鍋鏟轉身離開,這讓鍾敏覺得她無法承擔責任。
爭吵中,繆睫常常感到喘不過氣。在山上,除了鍾敏,她交流最多的人是鍾敏的表妹。她曾向鍾敏抱怨自己找不到說話的人,對方說:「龍南住了60萬人,你都找不到一個跟你聊得來的?」
2023年夏天,「雨後大地」簽訂正式合同前,挖掘這一選題的文學經紀人毛曉秋,第一次在上海見到繆睫。半年後,陪小碗過完三歲生日,繆睫獨自下山。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衝動。成為父母前,兩人的分歧已經初露端倪。很長一段時間裡,繆睫想努力經營好這段關係,直到爭執越發頻密,她意識到,自己「吵架了也無處可去」。「許多女人上班、忙於家務,吵架了也還是會跟丈夫在一起,我很難去契合這種共性,」她說。
●離婚下山後 她寫書療癒 他進城仍務農
「雨後大地」寫了兩年。最初,這本書由兩人共同執筆,寫著寫著越發像一本生態農業書。他們與毛曉秋幾番溝通後,決定由繆睫主筆。2023年夏天,繆睫一度寫不下去,頭腦被離婚的念頭占據,「很難靜下來」。下山後,她花了很多時間獨處,試著療癒自己,她讀與離婚有關的書,鼓起勇氣重新打開文檔,「也算是梳理和復盤」。借住在天津朋友家,做英語家教,後來搬到北京。很久沒跟小碗聯絡,只要身邊朋友提起孩子,她就忍不住落淚。
一向睡眠很好的她開始頻繁失眠,她說,睡不著的時候,「腦子一直在轉」。 7月生日那天,她什麼都沒做,哭了一下午,彷彿要把心裡的委屈都倒空。她想起小時候自己這樣哭,總被母親說是「惺惺作態」。
母親得知她離婚後,並未多說什麼,「她覺得我是『下嫁』,還挺支持(離婚)的,」繆睫說,梳理情緒的過程中,她開始做心理諮詢,與諮商師一起回溯童年的經歷,漸漸意識到,八年前走進山裡,或許也跟她與父母的關係有關。
她成長於一個離婚家庭,自小跟父親生活,而父親常常忽略她提出的各種需求。很長一段時間裡,母親是她重要的精神支柱。「這些經歷形成了我的一些性格特質:渴望未知的事物,逃離俗世的虛假。我其實從小到大沒感受過什麼是好的關係,」繆睫說,自我復盤時,她覺得與小碗的關係是「美好的」,但那是靠著極強的意志和自我要求維繫的,「我並不是一個充滿幸福的人」。
回到大城市後,她將對食物的關照放在了個人生活的次要位置。排在前面的,是自我療癒,以及賺錢為小碗攢教育經費。在工作之外,她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說錯話是常有的事。與鍾敏一樣,她覺得自己「不會來事」。
令毛曉秋欣喜的是,下山近兩年,繆睫的職業發展還算順遂,小碗也順利入學了。2025年1月,距繆睫下山一年後,鍾敏告別父母,帶著小碗離開了農場。他們輾轉西安、黃山,最終落腳在杭州,在良渚租了一塊田和附近一棟民宅,打算繼續自己此前的務農計畫。
夏天,繆睫從北京搬到杭州,與鍾敏在新城市共同撫養小碗。如果不是繆睫的離開,鍾敏篤定自己會一直待在山上。現在,兩人既是分擔房租的室友,也是小碗的共同撫養人。
鍾敏仍記得繆睫離開那天自己的恐懼,與小時候春節假期結束、父母南下打工時他的感受如出一轍。過去一年,他還想通了一件事:造成今天的局面,既不是自己的問題,也不是她的,「沒有對與錯,是這兩個系統沒辦法兼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