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犬遭毒死 飼主苦等千日討公道 等來「注定是輸的贏」
這天的北京低溫零下2度,前一天的凌晨3點,睡不著的Penny在社交媒體上發:注定是個「輸」,Papi回不來了,但希望能「贏」。如今,她等來了這場「注定是輸的贏」。
12月11日,在經歷漫長的1184天後,「Papi媽媽」Penny終於等來了一個結果:被告人張某華構成投放危險物質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這是北京首例寵物中毒公訴案,當天在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溫榆河人民法庭一審宣判後,張某華當庭提出上訴。這起案件造成11隻寵物狗中毒,其中九隻死亡,Penny的愛犬Papi就是其一,她自學刑法,聯合其他11位飼主為寵物狗討公道,即使網暴也如影隨形,她堅持,壞人必須得到懲罰。
★寵物中毒公訴 北京首例
據鳳凰網刊出微信公眾號「最人物」報導,這一切的起點,要回到2022年9月14日,搶救台上,Papi疑中毒去世,牠是隻步入老年的西高地白㹴,圓溜溜的眼睛到離開時依舊努力睜得很大,幾個月後就是牠13歲的生日。
那是哭聲、慘叫聲此起彼伏的一天,附近的寵物醫院都是同一個小區的居民和他們正在搶救的小狗,很多小狗前後15分鐘就沒了。Papi毒發後堅持了六個多小時,是年紀最大堅持最久的小狗,連搶救的寵物醫生都驚嘆於牠的求生意志。
Papi,在西班牙語裡是好兄弟的意思。2010年,媽媽把兩個月的小狗帶到她身邊,她為牠取名Papi,把牠當兄弟,再後來視作她的家人、孩子,他們互相陪伴了12年,一起上山、看海、爬長城。Papi七歲步入中老年後,出行有了作為代步工具的小推車;查出高血脂和輕度的腎衰竭後,食譜新增了果蔬、魚油和輔酶Q10,以控制體重。Penny的分離焦慮一天比一天更重,每一天睡覺前,她都在祈求時間再慢一點。
如今她的小狗走了。Papi的病理報告單寫著:「肝臟指標升高,血鉀過高,肌酸激酶升高,高度疑似中毒。」這和Penny的猜想吻合,極大可能是有人投毒。Penny把Papi放回了牠的小床,蓋好被子,到處是Papi吐的血、嘔吐物和失禁時的大小便。Penny掏出手機,快速聯繫警方進行屍檢、聯繫殯儀。想討回公道的不止Penny。那一天,她當時所在的暢頤園小區共撥出了24個報警電話。
首開暢頤園小區只有三棟樓12個單元,一天裡卻有11隻寵物狗疑似中毒、9隻死亡。這在整個小區內引起了恐慌。家長不敢再讓三歲的孩子在樓下逗留,幾個月的時間裡,抱著孩子進出;養寵物的人,出門把自家小狗牢牢抱在懷裡。樓下出現了很多走訪調查的便衣警察,朝陽重案組四個隊全部出動了。
她也每天在小區裡繞,終於從刑警口中得知小區裡被投放的危險物質名為氟乙酸,劇毒,屬國家明令禁用的化學品,不能在市場流通和售賣。零點幾毫克氟乙酸即可致成年人死亡,對於Papi這樣的小型犬來說,聞嗅即可致命。半個月後,65歲的男業主張某某因涉嫌故意投放危險物質罪,被抓獲歸案。
張某某後來在法庭上交代,他在市集買了雞脖子,將吃剩的雞脖剁碎,浸泡在氟乙酸藥水裡,撒到人來人往的車棚門口和兒童樂園附近;下毒是因為孫女不喜歡小狗,且他的三輪車曾被狗撒尿。
但北京市六環路以內禁止正三輪摩托車通行,且據Penny所說,嫌犯的車一直停在小區內阻礙消防通道的地方。與這些違規相對應的是,中毒的小狗都有狗證,辦了正規手續。
派出所最初以「被故意損毀財物案」受理,確定是氟乙酸後,變更為尋釁滋事罪。法律是Penny的知識盲區,她想知道是否可以數罪併罰,但在新聞和裁判文書網裡找不到可參考案例。Penny想要投毒者坐牢,擺在面前的卷宗和答覆卻告訴她,多數投毒者並沒有受到實際刑事處罰,多是取保或賠錢。
她開始買書自學法律,同時建群連接11人的起訴隊伍。事發一年後,最後一個中毒犬的撫養女孩入群,11隻中毒犬,11人組成起訴隊伍。
★苦讀刑法 爭取數罪併罰
2022年12月,Penny收到的立案告知書顯示,朝陽分局以張某某「投放危險物質罪」正式立案。2023年1月,朝陽法院正式立案。這是北京第一例走到刑事訴訟階段的寵物中毒案。
立案後,Penny終於有時間停下來,去趟醫院了。她的爸爸急需手術,住院又和退休前手續辦理等時間衝突。2022年在小區進出都困難的情況下,她作為獨生女,不得不獨自據理力爭,幫父親協調退休問題的同時,三個月裡接連為父親安排好兩次心臟手術。
Penny當時是某頭部影視公司的骨幹員工,恰逢負責的項目殺青上線,出品人、演員到視頻平台的負責人,無數人無數消息等著她處理。
Papi離開後,Penny沒睡過一個好覺。她整夜失眠,心率加快、耳鳴、發抖,人生第一次為了能呼吸,在家裡準備了許多氧氣瓶。靠著吃藥,她才能在天亮前後,勉強睡一會。Papi離開的第一周,她瘦了5公斤,之後因睡不著覺暴食又胖10公斤,她在重度焦慮和抑鬱中,克服生理本能,苦讀刑法,動力只有一個,讓投毒者依法量刑。
後來,在寵物中毒最常用也最重的故意投放危險物質罪之外,Penny在刑法裡發現了投毒人的行為可能還觸犯了第125條裡的「非法製造、買賣、運輸、儲存危險物質罪」,若「非法買賣、運輸、儲存原粉、原液、製劑500克以上」或「造成公私財產損失20萬元以上的」,屬於125條裡「情節嚴重」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2023年2月,11人遞交起訴狀,要求「判處被告人故意投放危險物質罪,尋釁滋事罪,損毀他人私有財產罪,數罪併罰」;要求賠償11個起訴人搶救費和精神損失費等。2023年10月26日,案件在朝陽區人民法院溫榆河刑事法庭開庭,11個起訴人,全部到場,此時距離11隻小狗中毒死亡已過去1年1個月。書記員得知投毒案是個狗的案子,一時沒反應過來,「在法院待這麼長時間,第一次聽到狗中毒的事情還能走到刑事案件,沒聽說過」。
庭審現場,嫌犯無悔罪表現,堅決拒絕所有賠償。寵物主中,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第一次看到被告,控制不住情緒,在發言時已哭作一團。Penny作為原告代表發言,她也是原告席最冷靜的一個,她必須像正常人一樣,才能去提問,才能不剝奪發言甚至旁聽的資格。中場休息時,對方律師告訴Penny:「我覺得你就應該當律師。你不考司法,太可惜了。」
可Penny翻閱卷宗、自學刑法以及她的冷靜、口才,並沒有等來一個結果,案件並未當庭判決。被告的實際量刑,要根據其是否造成嚴重後果,即「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因目前該案未造成人員傷亡,是否造成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要考慮鑑定價格和因投毒產生的就醫費用。
★難走出傷痛 無法再養狗
這正是難點,11隻受害犬的司法鑑定價格至今沒做成功。因為所有小狗沒有血統證,司法鑑定失敗的理由寫著:缺少鑑定參數。Penny打電話給北京相關鑑定部門,對方的反應是,「從來沒有聽說過還有人給狗做鑑定的」。一審後,11位飼主決定請個律師。找律師、確定、簽字,也是Penny帶著律師一家一家去聊的。為此,她必須重返案發小區。
重回故地,Penny又想起了Papi。世面見多了,Papi早早學會了享受狗生。在公園散步時,牠會把腳搭在塑膠跑道上面,而不是興奮地撲進草坪撒歡。牠已經能清楚分辨水泥地、草坪和跑道哪個腳感更好,夏天草裡是否打過藥水。
小區裡,很多人養了新的小狗,依舊是原來的品種,用著原來的名字,但沒人能徹底從傷痛中走出來。而Penny無法再擁有一隻小狗了,她無法承受類似悲劇再來一次的風險。
●雖遭網暴 她堅持「壞人必須得到懲罰」
她說:「我總說沒有人能共情我做的事。你把牠想像成一個13歲的小男孩,疼痛、抽搐、驚懼、尖叫、吐血、大小便失禁,整整將近十個小時,或許你才能共情我的痛苦。」
身邊的朋友勸Penny,即便對方判四年,你都已經贏了100%的養寵人。目前寵物刑事案件最重判刑三年七個月。Penny不想要這樣的勝利。她的訴求始終如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查清案子。在此之前,她的生命卡在這裡無限循環,她的名字只剩下一個,西高地白㹴Papi媽媽。
網暴從Penny為Papi討公道的第一天就開始了,她給小狗討公道,因此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一部分人的「靶子」。她在直播時回憶起最後一次抱著Papi的場景,哽咽著苦笑,被人罵怎麼笑得這麼開心;她半夜哭到控制不住,被人罵哭著作秀;哭笑說話都是錯。網暴者一方攻擊的點是惡犬傷人、不文明養犬;另一方罵人的每一個字眼都是只跟女性相關的器官和疾病,且在男性身上並不通用。
不久前,Penny將她的經歷授權給了一個影視公司,還有一個團隊想把牠孵化成話劇。她有時會想像,如果電影能拍出來,上映那天,會不會就是投毒者刑滿釋放的時候?Penny並不享受Papi帶來的流量,但只有表達,才能讓更多人看到,讓Papi被注意到。
魯迅說,世界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Penny也這麼想。20年來養寵物的人從少到多,為小狗伸張正義的刑事訴訟也是一樣。過去沒有,現在很少,但她不是正在堅持嗎?
Penny很喜歡「三大隊」的主題曲「人間道」,歌裡唱著:「惡人還須犟人磨,我是你殺生得來的報啊,也是你重生的因果,為一口氣,為一個理,為一場祭,老子走到底……我要白日見雲霞夜裡舉火把,我要這朗朗乾坤下事事有王法」。
Penny自認是個犟人,但不是向來如此。過去,她不是剛烈的性格,近幾年的堅持,讓她看到不合理的事,會主動站出來。通過學到的刑法知識,她阻止過馬戲團的動物表演,也成功舉報過非法的狗肉產業鏈。有關注Papi案子進展的孩子媽媽因為她買回了法律書籍,每天睡前陪著女兒讀一章,希望孩子在未來遇到麻煩時,有能力用法律自保,而不是說一句「算了」。
能多影響一個孩子,Penny覺得太過於難得。她也想往前走,放手的前提還是那句話,壞人要得到懲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