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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名校的捲菸工 待了11年為何還不想走?

一名工人在鄭州捲菸廠流水線上「捲包」。(取材自時代周報)
一名工人在鄭州捲菸廠流水線上「捲包」。(取材自時代周報)

穩定的待遇和福利,吸引一個個名校畢業生進入捲菸廠。這個現象凸顯當前中國大學生的就業艱難,但不少人質疑,在流水線上的工人,需要這麼高的學歷嗎?

近日,河南中煙工業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河南中煙」)一份今年4月底發布的公示引發網民熱議。公示中列出擬錄用人員的畢業學校,來自中國人民大學、武漢大學、鄭州大學、河海大學等985、211名校,碩士研究生也為數不少。引來網民質疑捲菸廠究竟「卷」到了什麼程度,連流水線上的工人也需要這麼高的學歷?

對此,時代周報報導,河南中煙人力資源部相關負責人表示,河南中煙招聘員工要求是本科及以上學歷,有名校畢業生或研究生都是很正常的。漯河捲菸廠一位工作人員則稱:「名校的學生願意來,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網上曾傳言,中國菸草總公司員工平均薪水約達18萬。(取材自微博)
網上曾傳言,中國菸草總公司員工平均薪水約達18萬。(取材自微博)

河南中煙公司下轄黃金葉生產製造中心、許昌、安陽、南陽、駐馬店、漯河、洛陽等7家捲菸廠,主業在崗職工8700餘人,年產銷捲菸300萬箱以上,居全國菸草行業第4位,資產總額近400億元(人民幣,以下同,約61億美元)。

流水線工人 研究生逾30%

根據這份「河南中煙工業有限責任公司2021年度大學生招聘擬錄用人員公示」統計,2021年河南中煙擬錄用人員共149人。其中,專業管理崗位、技術研發崗位、市場營銷崗位共錄用14人,均為碩士研究生,且近半來自英國格拉斯哥大學、澳洲悉尼大學、英國諾丁漢大學、英國杜倫大學等國外高校。

剩餘的135人,均被河南中煙下轄7家捲菸廠的「一線生產操作崗位」擬錄用。包括41名碩士研究生學歷,約佔30.37%。相關人員表示,一線生產操作崗位主要包含「製絲」和「捲包」兩個內容,都由操作工來做;應聘人員一經錄用,須在車間一線生產操作崗位工作3年以上,不滿3年的,不得調任管理崗位。

一線生產操作中的製絲工作。(取材自時代周報)
一線生產操作中的製絲工作。(取材自時代周報)

漯河捲菸廠一位工作人員表示,公司很多廠通過了ISO9000的認證,對質量管控嚴格,因此對操作工的素質要求比較高。學歷之外,河南中煙對一線操作工的所學專業同樣有要求,除稍對口的機械設計製造及其自動化和電氣工程及其自動化,7家捲菸廠還要求一線普工為金融學、會計學、廣播電視編導、國際經濟與貿易、城鄉規畫等專業。

薪資、福利 誘人「卷」進捲菸廠

報導說,一線生產操作崗工人的高學歷現象並非只出現在河南中煙。2021年,江蘇中煙、湖北中煙、雲南中煙、安徽中煙、重慶中煙等公司的招聘,均要求操作工具有本科及以上學歷。

薪資水平、福利待遇是吸引高校畢業生「卷」進捲菸廠的驅動力。從業者林先生說,崗位不同,薪資水平也不同:「但新人稅前年薪也有15萬元(人民幣,以下同,約2萬3000美元),也會有每日包吃兩餐這樣的福利」。

只是,在社會普遍的價值觀裡,高學歷人才到一些基層崗位就職就已經是種浪費了,更何況還是去了有道德爭議的菸草公司做一線工人?河南中煙工業公司相關報導一出,隨即在社群平台引發網民論戰。

有網民留言,選擇什麼樣的工作是個人的決定,外界不應以批判的角度過問,更何況名校生自願從基層做起並貢獻專業,是一種積極向上的生涯規畫,應給予肯定。但也有輿論批評稱,政府花費許多資源培養的名校生一個個「躲」進基層,只因不想被「內卷」,這不僅是「學歷貶值」,更是一種不顧國家發展的私心。

「每日人物」以化名的方式,披露了三位目前以及過去在捲菸廠一線工作的從業者的心聲,呈現了這種現象下的另一種思考角度。

王通:溫水煮青蛙 一直在掙扎

「我家小孩在菸草」是王通父親常說的一句話。王通在捲菸廠工作,讓家人覺得很有面子,因此當他上個月不顧全家反對從捲菸廠辭職,父親氣得幾天吃不下飯。他辭職的原因之一是,待了幾年,早就認清真實現狀。

有人認為菸草行業已是夕陽工業,但自動化、機械化、智能化也是許多菸廠追求的方向。此...
有人認為菸草行業已是夕陽工業,但自動化、機械化、智能化也是許多菸廠追求的方向。此為示意圖。(取材自Getty Images)

王通於2010年從東南沿海的一所大學畢業後就考上本省的一家捲菸廠,熱能與動力專業出身的他,崗位是鍋爐,第一年月薪3500元。幹了2年後做過銷售、採購,2015年,他到手15萬年薪(約2萬3000美元)。;離職前的年薪約25萬(約3萬8000美元),相當於稅務局公務員的薪資,但這是他努力11年才換來的,他轉行後現在做的銷售,收入還更高一些。

王通說,近年有不少研究生和他一樣進入這家捲菸廠,一是覺得工作穩定,二是相信有上升空間,但超過90%都因受不了做大量打雜或枯燥的工作而離職。他也掙扎著想跳出去,但在沒有任何其他技能的前提下,待在捲菸廠是一種「溫水煮青蛙」的煎熬,直到他完成結婚買房生子的任務,覺得自己已有能力可以在新工作中獲得成績。

劉靜:菸廠要求學歷 很正常

來到西南地區某捲菸工廠前,國內一所知名政法類院校王牌專業的劉靜已經考上了事業單位,但她看好菸草這個行業,這裡有企業編制,除了行業穩定,基本上不會倒以外,發展空間也大。從技術部門到銷售,她經歷了不同的訓練,迄今已工作11年。

入廠前,她和三、四十個人經過考試被招進來,當時的招聘條件限定了年齡和學歷。進來前她就被告知要去一線,身邊所有的同事都是高學歷,和她一樣是研究生畢業,最低學歷是本科。捲菸廠主要部門是製絲、捲包和動力,她被安排到製絲,需經3個月的實習且成績良好才能上崗。

「很多人說我們這份工作不需要高學歷,我覺得不是」,劉靜說,以製絲為例,她需要控制參數,例如在什麼時間點加濕、不同品種的菸分別加多少濕度,都考驗著工人的實操經驗。在她看來,菸廠招聘研究生,並不是說這個崗位有多難,而是企業賦予了研究生更多的期待,她不認為這是學歷貶值。

劉靜說,她不知道為什麼河南捲菸廠會上新聞,因為自動化、機械化、智能化原本就是菸廠追求的方向,對學歷提高要求自然很正常。她覺得這份工作挺適合她,會繼續留下來。

何俊傑:25歲 和社會脫節了

95後的何俊傑,學的儀器儀表專業,前年進入中部地區某捲菸廠,負責捲包。他說,操作崗雖然累,但不需要考慮操作以外的事情,而且他是本地人,有房,不用考慮太多,也不想去「卷」。閒暇時,他還是會自學CPA、攝影、炒股、筆譯,但這些準備是為了最壞情況打算的,「我並不會辭職,沒這個必要」。

何俊傑是本科,廠裡也有碩士,只有博士可以不去車間。他說,其實一線生產操作,是需要碩士這類高學歷人才的,廠裡的設備不是僅操作就行,買回來還要調試、改造升級以及日常維修,這需要尤其是傳統工科機電學科出身的,不可能指望那些剛畢業的人有這麼多年的經驗,只能要求有較高的學歷。

至於收入,他說,需要承擔質量風險和安全風險的操作崗高一些,其他崗位就普通國企水平,和鐵路差不多。他現在一年收入約7萬元(約1萬800美元),半年後轉正了可能有十多萬,基本已經到頂了。儘管他在菸廠學到的操作技能,放在社會上基本沒什麼用,「我才25歲不到,基本就和社會脫節了」,但「只要廠子不倒閉,我大概會待一輩子」。

有人認為菸草行業已是夕陽工業,但自動化、機械化、智能化也是許多菸廠追求的方向。此...
有人認為菸草行業已是夕陽工業,但自動化、機械化、智能化也是許多菸廠追求的方向。此為示意圖。(取材自Getty Images)

應聘者、企業、社會 三方看法拉鋸

「名校研究生去捲菸廠當工人,是人才浪費嗎?」有分析指出,相關就業選擇所反映的,不是具體崗位的吸引力,而是崗位背後的單位,例如部分人的認知是,街頭辦、捲菸廠的安全感超過一般民企。

但也有人認為,此事爭議在於,名校生不應往形象不佳的菸草等行業發展。

澎湃新聞評論說,社會從來都是多元的,不同的人永遠有不同的就業偏好。而學歷本身,也不是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真人才的絕對標準。與其口水化地爭論是不是人才浪費,只要整體的勞動力市場是健康的,不如多去考慮有沒有社會層面的改進空間等問題,讓人力資源配置更合理。

另有網友從三個角度去分析,關於名校研究生去捲菸廠當工人一事,從應聘者角度來講,名校畢業生去哪上班都不算浪費,只要工資待遇不低、工作有保障、有一定的上升空間就好,就算是最普通的操作工人。所以有些名校畢業生,就是奔着升值空間去的。

從企業角度來講,花同樣的錢招聘素質更高的名校畢業生,比招聘普通操作工人更合適,可有效減少用於管理和培訓上的成本。

從社會角度來講,名校畢業生去捲菸廠去上班就確實有些浪費了。因為名校畢業生接受了高水平的教育,享受了豐富的教育資源,也在高考競爭中擠掉了一些有心向學,但考試競爭力不如自己的學生。結果多年寒窗積累,卻換來一個用不着多少所學專業知識的工作。而他們擠下去的另一些人,他們也許有興趣、也有能力從事相關專業的研究工作,卻因為在考試中競爭力不足而吿別自己的愛好,這何嘗不是一種資源錯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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