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辭（四）

後來鄭華年紀大了，孟家兄妹在七七年之後紛紛上了大學，又紛紛遠走高飛。他們從北方到南方、從中國到美國，不停地走、不停地扔掉隨身的物品。在他們環繞地球的移動中，鄭家已經繁榮興旺起來。他們還是常常來哈爾濱，但他們很少來看姑姑了。

他們也不再吃鄭華精心給他們準備的飯菜，他們住在賓館裡，吃飯店的飯菜。他們有了自己的生意、自己的財產、自己的車。他們穿西服，女人們燙著捲髮，穿著時髦的衣服。小晚在中央大街上曾經與他們巧遇，他們囑咐說，千萬別說他們到哈爾濱來了。那時候孟廣林還在世，他們雖然還怕孟廣林挑禮，但已經開始不在意在漫長的幾十年中，幫助他們，以他們為生命的姑姑。

那時孟家開始衰落，孟廣林和鄭華退休後，靠退休金生活。在六、七十年代被視為天價的幾百元工資，到了八、九十年代，已經只能維持一般的體面了。鄭家卻發達起來，成為這個國度先富起來的一批人，儘管他們大多沒有受過大學教育。

那時候木表哥已經去世多年，木表嫂已經改嫁。他們的兒子在叔伯的照顧下，已經長大成人。

木表哥去世的時候，鄭華剛剛退休，享受了離休幹部的南方之旅。她玩得很開心，因為在旅遊中，她不是妻子，也不是母親，沒有義務，也沒有責任，這是鄭華一輩子想過的生活。她一直認為，最好的生活就是單身。

她回來的第二天，傳來了木表哥病危的消息，鄭華一夜之間嘴裡就起了水泡。第二天小晚把鄭華送到火車站，看著傷心的母親，隔著車窗說：你去了，一家人要圍著病人，不一定照顧你。你自己多保重，別太難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