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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聚在冬天來臨之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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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薛慧瑩
圖/薛慧瑩

韓慧雯正準備今晚壓軸菜,又想起那件事、想到那個人,就又想絕對不能在聚會時提起來。她任由自己對著冰箱出神,一下子又忘記要找什麼。在裡面翻了半天,才把一條兩斤重的鱸魚,從角落拎出。慧雯把魚扔在菜板上,瞇起左眼,踮著右腳尖,念一句「阿彌陀佛」,舉起刀又停住。她害怕那魚還活著,就用刀背拍拍它的頭。當然是條死魚,在弗雷德超市裡就是死的。就算真是海鮮市場水族箱撈出來的活魚,也都先由丈夫沈治殺掉,再交給她。可慧雯現在無法確定魚的死活。

慧雯對聚會極不情願,可做為女主人,也不得不從七點鐘起床,就跑來跑去。她這個家庭主婦,平常忙忙碌碌的,不少時間花在房子以外。現在她得把耗時耗力的菜餚,一道道煮出來。雖說也還算熟練,每次聚會都要做,可今天這些菜,卻總不大對勁──鴨子多烤了五分鐘,就失去鮮艷的色澤,紅燒雞翅糖放得太多、鹽撒得太少。至於醬牛肉,那肯定是頭不快活的牛。

她在聚會半個小時前換了一套衣服,結果粉色毛衣的圖案似乎變得無比的堅硬粗糙,扎著裡面的皮膚。最喜歡的紫色棉布裙,看上去異乎尋常的皺皺巴巴。

一群加拿大雁,在空中掠過。慧雯並未見到牠們的灰白肚皮和蒼褐飛羽,可從窗戶傳來的聲音,淒慘得彷彿正在悼念先逝者,讓她覺得眼前憑空多了一只五色麻袋,把各種感官情緒都裝了進去。又是一年中那段日子,成群結隊的大雁天天沒命地叫,向著遙遠的南方瘋狂飛去。牠們不在乎那件事是不是發生過,更不管慧雯樂不樂意這次相聚。

叫聲讓她想起從前的夏日暴雨,泥潭裡激起無數水泡,連成一團不休不止,雨水也在她心裡劈里啪啦飛濺。她想再次撲進沈治懷裡,讓他緊緊抱著。她想在他的懷裡痛痛快快哭一場,就跟他們剛剛相識一樣,這種事已經十幾年沒再出現。

她又出了一會兒神。明年返回的大雁還跟今天相同嗎?她在華盛頓州那麼多年,第一次想到這問題。她把眼睛閉了又睜、睜了又閉,下定決心對魚下手。死魚躺在那裡跟活著似的,她就覺得這一切全怪丈夫沈治,誰叫他非要舉辦這場聚會。

雁叫聲依舊未減,分不清到底有多少隻。不管有多少,牠們就好像始終在這個屋頂上盤旋。她對魚說:算你今天倒楣,就三下五除二,將魚開膛破肚,收拾乾淨。

大雁並未打擾到沈治,他正在房屋西側草坪上,推著轟轟作響的割草機,感受著夕陽拋在脖子後面的陰影,和秋天傍晚極速降低的溫度。在聚會前要將院子整治妥當,好露出它的最佳面目。他費力地將割草機推進車庫,回到院子時,望一眼頭頂的雁群,恍惚之間看到院北角櫻桃樹下,模模糊糊、搖搖晃晃來了一個人。

沈治手癢得很,才發現上面橫七豎八,黏著一條條草梗,如同布滿雙手的刀疤。他拍了拍手,那個人在眼前消失,彷彿有條影子被雁鳴聲帶走。

沈治一整天都在院子裡忙,把所有的事都做了三遍。早上一睜眼,慧雯就對他說:千萬別提那件事,就算他們提起來,你也別跟著瞎說。

他不願聽到妻子重複這句話,也不想讓她再回憶那件事,就躲進院子。那個人隔三差五,從某個陰影裡溜出來,可也從未靠近,也總是不言不語,轉眼就看不見了。他對此已然習慣,就如同去而又返的大雁,又好像院子裡的草,割了又長、長了又割,沒完沒了。

他回到車庫裡,將滑雪板、露營帳篷、高爾夫球桿,一趟一趟,從一個牆角搬到另一個牆角。可那裡太黑暗,空間不夠,他就又把它們統統挪回原處。自從那件事之後,這些東西就找不到合適的位置。

車庫的燈沒開,西牆上的兩扇小窗,透進微弱的光,照向轎車座椅。他在這個景象中,又看到那個人。這次不是模糊的,也不是轉瞬即逝的,而是活生生的,就坐在座椅上。那輛車裡灰濛濛的,好像到處都是煙、到處都是霧。那人說:沈治你千萬別害怕,也別悲傷。沈治只是盯著車看,連說了六、七遍:我沒有,我根本沒有。

前往聚會的路上,大雁吵吵鬧鬧,打斷了柳長河心裡的爭論,他在說服自己記憶並不可靠。長河在社區大學教數學,對人的意識最著迷。雁的嘈雜聲徹底取代了那些沉默的對答,等牠們飛過去,長河使勁回想剛才幾句得意的話,聽起來精妙工整,可他什麼都想不起。車在路口向西轉彎,太陽落在交通燈後,像一顆終結白晝的火紅大句號,將眼前一切都圈在裡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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