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母親(三)
很多年後,當我讀到日本草野唯雄的推理小說《容貌復原術》,罪犯佐藤章妻子秋代與被害者須藤由江容貌酷似,我就非常認可。因為我早就在現實世界中,見到過與我母親容貌極端神似的人了。
那天的談話沒能繼續深入下去,原因是兩個小傢伙,本來互相打量,都對對方充滿了新奇。後來蛋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剝去糖紙,就張開嘴巴含住了。結果那個孩子就哭了。
我馬上翻看蛋蛋口袋,找不出第二根棒棒糖。她趕快起身,從推車裡抱出孫子,拍著他後背,哄著:「小寶不哭!咱們回家去,家裡有糖糖!」就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推車,回頭對我說:「我們走了。」
「明天還來啊!」我只好衝著他們背影招呼著。
好事多磨,第二天下雨,出不了門。
第三天,晴天。等蛋蛋午覺一醒,我就迫不及待地把蛋蛋抱進推車,口袋裡塞了幾根花花綠綠的棒棒糖,去到playground。我的外套口袋裡早就放了一本袖珍照相冊。
他們祖孫看來已到了一會兒了,看見我們,她先笑著同我打招呼:「來了。」
「蛋蛋一醒,我們就出來了。」我邊回答,邊坐到她旁邊,並且往蛋蛋和小寶手裡各塞了一根棒棒糖。
「上次都沒來得及介紹,我叫戴慧臻。」
「我叫張修梅。」
說完,我倆都笑了。
「那我叫你梅姨吧!」我接著說。
「太客氣了!」她搖著頭,「叫我梅姐好了。你也有四十歲了吧。」
「是的,梅姐!」我馬上應答著。
「我叫你臻妹,好嗎?」
「太好了!比我姊姊叫我還來得親切,她從來都是直接叫我名字。」
「太好了!」梅姐感嘆道,「在這裡,沒個朋友,沒處說話。現在好了,我們是朋友了!」
「我也是。」我接口說道,「周圍沒有朋友,打國際長途又太貴!現在梅姐你,雖然不是我母親下凡,但是看見你,就覺得非常親切!」
「你母親下凡?什麼意思?」梅姐馬上問道。
「我母親去世五年半了。」我低沉地說著,從外套口袋裡掏出相冊遞給她。
梅姐看了我一眼,就翻開相冊。
我一一指點著:「我父親、母親、姊、哥……」
袖珍相冊中,全家照人像很小,所以指到我母親時,梅姐臉上沒有特別表情,眼睛只是隨意地跟著我的手指移動。
最後九張是母親各個年代的單身照。梅姐逐張翻看著,臉上表情由看到第二張突然睜大眼睛的震驚,到以後每一張的凝神。她有時把照片湊近到眼前細看,有時又伸直手臂,端詳著照片,像是做著研究,直到看完最後一張。
她放下相冊,做了個深長的呼吸。這幾分鐘的時間裡,梅姐看的是照片,我看的是梅姐。
母親一生留下來的照片並不多,放在最後一張的單身照,是1942年10月母親二十三歲、仍舊是青春華年時的相片。那張母親燙著短波浪髮型的相片,最能看到母親端莊表情上的所有臉部特徵:標準的鵝蛋臉形、細長的眉毛,下弦月形的眼睛、異常柔和的眼神、微翹的鼻子、薄而嘴角微揚的嘴唇。梅姐看到這張單身照時,她微聳的細長眉毛下的眼神,就是我從前常見的母親柔和的眼神。
翻畢整本相冊,梅姐長久地凝視著母親二十三歲時的單身照,像是走過了萬里長征。我看到她深長呼吸後雙肩鬆垂的神態,是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的神態。
果然,她放下相冊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原來你接近我,是因為我長得太像你的母親了!」
我一臉似喜還悲的表情,沒能成功地說出話來,就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真的太像了!」她遞還我相冊時,表情凝重地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跟我這麼相像的人!」
「可不是嗎?你竟然比我還像我的母親!」我終於能說出話來了。
「說說吧!說說你自己、你母親!我們今天雖然姊妹相稱了,其實互相還並不了解呢。」梅姐說著,用紙巾給小寶和蛋蛋各擦了一下小手。
「剛才你看到照片了,我六九年『上山下鄉』去東北,那時我母親臥床重病才剛能起床。直到七八年考上東北師大,我才離開農村。大學畢業後,我考回了上海,讀了中國古典文學的研究生。畢業時,我實足三十五歲了,在大學教書,工作不錯,就是找不到對象,成了『老大難』。
「你應該知道的,當時國內住房緊張,尤其是我們上海,沒有結婚是分不到房子的。我家單房僅僅十五平方米,沒有煤衛,幾十年如一日。螺螄殼裡做道場,一家八口,吃喝拉撒睡都是在這間斗室內。」(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