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母親(一)
半年多來,尋房、買房,搬家、整理,累得我不亦樂乎,總算大致定局。想想半年多來沒有與梅姐聯絡,現在自己有家了,後天又是哥倫布節,可以邀請梅姐來作客。又想到今後,只要有空、有心情,任何時候都可以請梅姐來家中相聚,心情就更舒暢了。不過,我心中也奇怪,我固然忙,沒有聯繫梅姐,為何她也毫無音聲?
晚上我給她掛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傑森,梅姐的獨子。我報了名字,電話那邊傑森聲音低沉地說:「哦,我知道你,阿姨。可是我母親去世兩個多月了!」
「Why?」我心臟部位猛一抽緊,失控地叫了一聲。
「什麼時候的事?」我追問道。
傑森答道:「八月四日。已經安葬在上州萬壽山墓園,和我父親在一起。」
「什麼病去世的?搶救了嗎?在什麼醫院?」我語無倫次地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陣,才回答了兩個字:「心梗。」
我頓了一下,又問道:「家裡設供桌了嗎?」
「是。」傑森答道。
我不再囉嗦,馬上說要去為梅姐上炷香。
「明天周日,下午我在家。」他說。
放下電話,我才意識到,我早就淚流滿面了。
半年前,我們還見過面。梅姐雖然情緒不太好,但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好好的,豈料如今天人永隔!我的心好痛!怕無法入睡,電視劇看到了下半夜。電視劇已成為我多年來的良藥:放鬆、減壓,轉移或忘記內心痛苦,都靠它了。
次日,晴天。吃過中飯,我一身黑色條紋套裝,動身去森林小丘梅姐家,嚴格說是她兒子傑森家。
七號地鐵轉巴士。看著巴士車窗外藍天白雲,我痛苦沉重的心頭竟有點放鬆了。母親和梅姐可以相見了。儘管她們生前素不相識,然而容貌酷似的她倆,應該一下就能認出彼此吧。
梅姐生前,我們見面時,我每次都會向她回憶我的母親,她對我母親早已是耳熟能詳了。另外,每每祭祀母親時、幾年回國一次掃墓時,我也都會在母親遺像或墓前,跟母親絮叨我與梅姐的友誼。如今梅姐走了,她一定也夠格去到我父母所在的「長善堂」。
長善堂,是我父母仙逝後在天上的去處。那個所在,我夢中去過的。像是世外桃源,是世上良善人們逝後的居處。梅姐去到良善堂,與母親,無疑,也能像她與我一樣,成為親密朋友的。
從巴士上下來,我熟門熟路走到傑森家,普通的一家庭屋。進門時,平地無端趔趄了一下,想必是梅姐知道我到了吧。
傑森鬍子拉碴,邊幅不整,也許還未從喪母之痛中恢復過來。他默默地把我迎進門,穿過客廳,上到二樓,打開朝後院那頭的房間。
「我母親的房間。」他說,「阿姨,您請進。」
十九年前,我來過他家,在客廳小坐了一會,屬登堂。如今首次入室,梅姐卻是人去室空了。一見到供台牆上,梅姐那酷似我母親的遺像,心口一痛,淚水奔湧而出。
把懷抱的鮮花放在供台上,我顫抖的手,連續幾次才點著了三炷香。雙手握香連拜三次,插進香鼎,我已渾身疲軟,歪身坐到旁邊椅子上,任憑臉上淚水長流。
傑森不知何時出去,回來時端上一杯茶水,並遞上紙巾。他輕聲說道:「我母親幾個月前就說疲勞心慌,我就勸她去看醫生。她又說不用,說躺躺就好。躺了兩天,說好多了,結果我就沒再留意。八月初,母親先是感冒咳嗽,後來不知怎麼又說心臟不適。那天半夜趕快叫救護車。擔架抬到客廳,人就過去了!」
「很快,沒有什麼痛苦。」他又補充說。
傑森不完全知道,我卻深知,梅姐心頭刻骨銘心的痛。
「你爸媽在天上團圓了!」我朝向傑森,想笑,卻沒能成功而只是咧了一下嘴。
「對不起,我坐一會兒,你自便,不必理會我。」我又沙啞著嗓子說。
「您節哀!」他說道,退出房間,輕輕地關上房門。
就這樣,室內只剩我和梅姐了,淚水又一次前仆後繼走珠般地滾落。
「梅姐,梅姐啊!」我輕聲絕望地呼喚著、抽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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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我初識梅姐,是頗具戲劇性的。那是九五年的初夏,來美國也已兩年多了,英文仍舊不好,工作難找。那時我正在森林小丘一家人家中,做帶孩子的babysitter。初夏季節,天氣適宜,所以每天下午孩子蛋蛋午睡醒來後,我就抱他坐在童車內,推著到附近playground去遊逛。
記得很清楚,那是兒童節前一天,五月三十一日,節日的日子容易記住。快回去時,看到有個華裔女人抱著個跟蛋蛋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朝我這邊走過來。
起先我沒特別留意。森林小丘華裔很多,沒什麼稀奇的。然而當她走近我擦身而過時,我看清了她的臉,如同雷擊,我被震驚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