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藍色的企鵝（二）

也是在這一天，遊客第一次搭乘小船出海。灰色的橡皮艇停在船側，隨著浪上下起伏。她穿好救生衣，踏上小艇的那一刻，腳底微微一晃，下意識抓緊繩索。

她是在坐上小船之後，才注意到駕船的人──是他。

男人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防雨外套，顏色在一片灰白之中格外醒目；頭上戴著毛線帽，邊緣繡著小小的挪威國旗。風把帽子壓得很低，露出的臉被吹得發紅。

他站在船尾，雙腳分開，穩穩站著，像早已習慣這樣的顛簸。引擎聲和風聲混在一起，他必須提高音量，前排的人才聽得見。他一邊操控方向，一邊解說沿途的景點，聲音在風裡被扯碎，又被他一次一次拉回來。

他講起南極的歷史：挪威、阿根廷、智利，關於這片海域的探險、宣稱主權與長年的角力。風聲太大，他扯著喉嚨說話，句子在冷冽的空氣裡被拉長。他把那些探險的故事講得有趣──誰先看見陸地、誰留下名字、哪一次航行幾乎沒能回來，語氣裡帶著一點戲劇性的停頓，像知道聽眾什麼時候該屏住呼吸。提到挪威時，他的聲音貼著風往前送，說得特別用力。冷風吹得他不停流鼻水，他用手背隨意抹了一下，沒有停。

她坐在船邊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專注，視線在前方的海面與遠處的冰山之間來回確認。他把帽子取下，風把他淡金的鬈髮往後掀起，輪廓在冷光裡顯得鮮明。

小船繼續往前，海面忽然出現變化──遠處的水色翻動了一下。有人先是指了指，接著壓低聲音喊出來；有人站起來、有人往前探身，小船微微晃了一下，繩索發出輕響。

一道黑色的弧線從水面浮起，又慢慢沉下去：鯨魚。

另一側的海面也跟著翻動起來，水色被推開，又闔上。船上的聲音一下子多了起來，興奮、驚呼、交錯的指示，重心開始偏移。

他把船速降下來，抬起手示意大家坐好。等所有人重新坐定，他才轉動方向盤，調整船頭角度。引擎聲隨之改變，小船不再直直向前，而是順著海流，往鯨魚出現得較頻繁的水域駛去。船速被控制得很慢，船身在浪裡輕輕起伏。他的目光始終停在水面與前方之間，紅色的外套在白與灰之間格外清楚。

又一道弧線浮起，這次離得更近，水面隆起、落下，留下大片翻動的痕跡。小船裡慢慢安靜下來，只剩引擎的低鳴。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他抬手拉了一下帽緣，目光仍停在前方。

她的手指已經被凍得發麻，卻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站在船尾，小船在他手下平穩地順著海流前行。

她不記得自己那天有沒有看到鯨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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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南極的第二天，是她第一次真正踏上南極半島。天氣比前幾天都好，陽光很亮，亮到讓人幾乎忘記這裡的寒冷。登陸的地點是一面鋸齒狀的雪坡，路線沿著山勢畫出「之」字形的上升線；雪被踩得鬆軟，坡度很陡，每一步都需要小心地將重心放穩。

先生那天身體不舒服，沒有參加登陸。她一個人站在隊伍裡，身前身後都是不熟悉的背影，把帽子拉低了一點，跟著前面的人慢慢往山坡上走。

剛開始爬的時候，有人從側邊把一支登山杖遞到她面前。她愣了一下，抬起頭，是他。

「妳會需要的。」語氣自然，繼續將登山杖發給她身後的遊客。

她道了聲謝，握住登山杖才發現腳下的冰雪真的有點滑。登山杖落地的那一下，她站得更穩了些。爬到半山腰，她停下來休息，轉頭朝山下看。雪坡上深深淺淺的腳印連成鋸齒狀，人們低著頭一步一步沿著步道移動，有人上山、有人下山。冰雪的盡頭是南極的海水，深藍色的水面上浮著大大小小的浮冰，遠處雪山綿延。黑紅相間的郵輪停在海域中等待，為這藍與白的世界添增了色彩。

不久她又看見了他，站在山路的一個轉角，彎著腰，用鏟子把被踩得太滑的地方重新處理過。雪被鏟開，露出較結實的層面，方便後面的人通過。他動作熟練，一鏟一鏟，很快清出一段新的落腳點。太陽很大，白雪把光反射得刺眼。走過他身邊時，她注意到他低頭時，頸子後方露出一小片皮膚，上面有淡淡的紅色曬斑。

到了山頂，風一下子變大，視野忽然開闊。冰川、海面、遠處的雪山同時展開，厚厚的白雲和雪山環擁著一片海水。人們興奮地拉著「南極──第七大洲」的旗子拍照，她被人群擠到陡坡旁，強風裡站得有些吃力，只好把登山杖用力插入雪裡。

就在這時，一隻企鵝從側邊慢慢走過來。牠的步伐不快，卻很堅定，直直朝著人群前進。她想起行程說明時聽過的提醒：登陸時如果遇到企鵝，要為牠們讓路，有些地方是牠們固定的行走路線。

她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的雪比她預期的鬆。冰雪面往下滑落，重心一下子偏了。就在那一瞬間，一隻手在她背後穩穩地抵住。

她站住了，轉過頭，看見他就站在她身後。再往後，是一段陡峭的雪坡，白得沒有邊界，一路往下，沒有任何可以停住的地方。風從坡上吹上來，他的外套被掀起一角，臉色平靜，身體微微前傾。

「小心，」他說：「對於企鵝，南極是個安全的地方。」他的手沒有從她背上移開，目光落在企鵝身上。（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