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藍色的企鵝(一)
下午她一個人在船上的禮品店裡。店不大,燈光溫暖,木製的架子沿牆排開,擺滿各式各樣的紀念品。
她慢慢走到一個大型木箱前。箱裡堆著大大小小的絨毛企鵝,有的繫著圍巾、有的戴著帽子,黑白分明,表情各異。她拿起一隻,又放回去;再拿起另一隻,在掌心停了一會兒,又放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隻藍色的最可愛,買那隻吧。」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是他。
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外套敞開著,像是剛好經過。說完那句話,他伸出手,從一堆絨毛玩具中挑出一隻深藍色與白色相間的小企鵝。
企鵝閉著眼睛,睫毛很長,橘紅色的嘴微微翹起。
她低頭看著那隻企鵝。背部的藍很深,像海水的顏色。
「的確很可愛。」她笑了。
男人又補了一句:「很像妳。」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牆邊的穿衣鏡。
她順著他的手勢看過去,在鏡子裡看見自己。那天她穿著深藍色、帶帽的羊毛長大衣,衣襟敞開,露出裡面白色的絨線衫,嘴上擦著橘紅色的唇膏。
她忍不住又笑了。
「真的有點像。」
她抱著那隻企鵝走到櫃檯結帳。他站在一旁,沒有再說話。她接過紙袋的時候,他才開口:「很可愛。」接著便轉身,朝船頭的工作室走去。
她抱著紙袋走進電梯。電梯的落地玻璃窗外正播放著一段影片:一群企鵝在雪地上搖搖擺擺地前行,步伐緩慢而笨拙。
她低頭看了一眼紙袋,又抬頭看向玻璃。他最後那一句「很可愛」,是在說企鵝,還是──
電梯往上升,她忽然覺得臉頰有一點熱。
●
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他,是在船上的第一場講座。
那天大廳坐滿了人,空氣裡混著防寒外套還沒散去的濕氣。她和先生坐在靠後的位置,外套沒有脫。人們尚未坐定,有人從吧檯端了紅酒、咖啡,杯子碰到桌面,大廳裡細碎的聲音此起彼落。
一個身穿制服的男人走上台,在投影幕前來回踱了幾步。
「哎──」他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抬眼掃過台下,像先把注意力收攏。
「午安。」他開口,「你們聽過德雷克海峽吧?今晚船會開始搖,我們將進入咆哮四十度。」
他停了一下,望著台下。
「不怕嗎?」
他露出故作驚恐的表情,把眾人逗笑了,說明會才算真正開始。
男人的聲音很宏亮,不需要刻意提高音量,便能穩穩蓋過船艙裡的低鳴。那是一種帶挪威口音的英語,語調帶著韻律起伏。
她原本低頭翻著行程表,聽到那聲音時,手停了一下,抬起頭。
他站在投影幕前,身形瘦高而結實。燈光打在他身上,他像早就習慣被眾人注目。第一張投影片亮起來時,他沒有立刻說話,只轉身看了一眼畫面,然後回到觀眾面前,展開笑容。
他揮了一下手,下一張幻燈片跳出來。全場不自覺跟著他的手移動視線,她也坐直了一點。
他開始介紹接下來幾天的行程:登陸順序、天氣可能帶來的變化、哪些活動需要臨時調整。企鵝、冰川、浮冰一張張出現,每一次切換都伴隨著誇張卻精準的動作。
大廳慢慢安靜下來。低聲交談消失了,幾乎沒有人分心。
她不是第一次看見這樣自信的人。但在這裡,那份自信讓人安心。在前往南極的這艘船上,在所有人還沒踏上那片白色之前,有一個已經知道前方會出現什麼的人。
她發現自己的視線一直停在他身上。
講座結束時,全場響起掌聲。她這才察覺咖啡已經涼了。
「這個人很厲害。」先生低聲說。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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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結束後的兩天,船一直在航行,要穿過德雷克海峽。上船前大家就聽過它的惡名:有人說那是地球上最凶險的海峽之一,更多人關心的其實只有一件事──會不會暈船。
第一天船開始搖的時候,那份擔心就成真了。走廊裡有人扶著牆慢慢走,手裡捏著薑糖,或貼著暈船貼。餐廳裡的位置空了大半,吧檯旁的熱水壺一直有人排隊。垃圾桶旁多放了嘔吐袋,清潔人員默默補上新的。海況並不穩定,浪一陣一陣湧上,船身傾斜又回正,時間感被拉得很長。
她大多時候待在艙房裡,窗外只有灰藍色的海面,無邊無際,上下搖晃著。
到了第二天傍晚,風慢慢小了。船的速度沒有改變,那持續搖晃的感覺淡了下來。她站在甲板上,看見遠處的海面變得平整,像被撫過;天空很低,雲層壓在視線上方,顏色逐漸變淺。
有人在身旁低聲說話,指向前方:南極到了。
海的顏色變得更冷,光線也暗了一些,幾隻海鳥在風裡掠過海面。海面出現白色的線條,遠看像雲絮。船繼續往前,那些白慢慢展開,變成立體的存在,是浮冰。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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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度過德雷克海峽,隔天清晨,船抵達彼得曼島。海面比前幾天安靜許多,白色浮冰散落在水面上。船沒有靠岸,只是減了速,沿著島的邊緣前行。她站在甲板上,看見遠處低矮的陸地,線條簡單,沒有多餘的起伏。小島靜靜待在那裡,她想起第一天在船上看到的那張南極半島和周邊小島的地圖,講解員對遊客們解說航線和可能登陸的島嶼。(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