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往事好好告別(一)
2025年6月10號,下午六點多,十七歲的許嘉寧小姐坐在副駕駛位上,把高中三年扎得緊緊的馬尾辮散開披下。濃密黝黑的髮絲飛舞著,透出了既成熟又青春的氣質。交通台的DJ說,接下來要播放Pharrell Williams的Happy,祝這一天的所有人都快樂。他身邊大概也有高考生吧。
音樂還沒響起,許嘉寧就打起節拍,身體隨節奏搖擺,彷彿要提前跳進那首歌裡去。當第一段旋律在車裡鋪陳開來,她便猛地甩起了腦袋,二廂馬自達狹小的空間,被蓬勃、略顯圓潤的身體晃得吱呀作響。
那一刻,她才是真正的那個她,過去那個從早到晚都在刷題、忙著完成一個又一個任務的小姑娘,是被父母和社會所迫,也是被她的生活所迫。
這會兒的釋放和自由,她和我等待了十四年,如果從幼兒園開始算起的話。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她做了個可愛狀。我們一起笑了。
堵在三環高架橋上,從東向西的車流像一條巨大的金屬蟒蛇,偶爾微微蠕動一下。車內二十二度,舒適涼爽。橘黃色的陽光籠罩在這個巨大的、擁擠的、永遠繁忙的都市上空。小小的車子隔絕了喧囂,卻仍被困在看不到盡頭的金屬殼蟲群裡。渺小的人類,從宇宙中看過來,就是繁忙的蟲子。
十七年了,帶大許嘉寧幾乎耗乾了我所有的能量。我輕鬆下來了,胸口的那口真氣洩了,整個人陷入一種虛無,一種無以名狀的快樂和憂傷中。
許嘉寧是我生命的延續,但她是她,不是我的複製品。我們印證了能量守恆法則,我養育出一個活力青春的後代,她留給我白髮、皺紋、鬆弛。但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沒有生她,我也會老、也會衰弱,我的時間總要消耗在某件事上。
許嘉寧考前衝刺很累、很累時就說,她考完就要回家睡覺,狂睡八天。然後出去大吃大喝,還要醉生夢死,再和一堆「難兄難弟」出門旅行。她說一次,我答應一次,每次都特別真誠地表達和表演同情和支持。
她真的太不容易了。我高考前也很拚、很苦,但和如今的小孩比起來,我當年的不容易還不到她的一半。但我們有什麼辦法?不能提供讓她不努力的資本,只能承受看著她吃苦的心疼。好在,這個孩子不討厭學習,還算擅長讀書,我不知道這是基因還是家庭環境影響。認真讀書也是她不得不選擇的路,她沒有別的特長。
環路堵得一絲不動,彷彿全北京城的汽車都衝上了路。每個車子裡都坐著一個逃出生天的高考生,急著奔回家狂睡、狂吃。
高架橋中間一個、一個長方形的水泥池裡種滿了薔薇,粉紅、深紅、淺紅,間雜了少許的黃色,色彩層層疊疊,彷彿要溢出水泥池子的邊界。它們日復一日承受著噪音和最濃的尾氣,葉片依舊濃綠飽滿。
也許是前幾天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洗淨了整整一個春天的沙塵,花朵開得密密匝匝,熱烈無聲。它們彷彿用盡全部的執念,只為開一季繁花。哪怕是一點土壤、些許雨露、偶爾的陽光,生命就能咬緊牙根──扎根、開花,甚至結果。
就像我,二十四歲那年從重慶來到北京,離開惶惶然來到北京。也許是破釜沉舟的狠勁兒,也是撞上了風口,與最好的時代一起狂奔二十幾年,就像一粒沙塵被龍捲風裹挾著翻山越嶺,經歷了有人類以來最好的一個時代。
然後,和所有的小人物一樣,慢慢落地,再次隱入煙塵,變成一粒沙。
時代的大幕緩緩拉上了,我倦了,也老了。
仍然記得二十四生日前幾個月,我終於等來了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其實,我一點都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運,在偏遠的文化沙漠長大,基礎薄弱,大學時只顧著賺錢了,也不知道怎麼混出來的。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年,幾個大城市的高校悄悄開啟擴招實驗。或許,那是命運對我打開的一道縫隙,也或許,不走進書齋而是走進社會中摔打,我會變成另外一個全然不同的我。無論如何,今天的我,是過去的每一天塑造起來的。通知書是命運的獎賞,抑或生活的藩籬,只有天知道了。
後來,我讀完碩士接著讀了博士。三十二歲那年,剛拿到博士畢業證,許嘉寧,我生命中的「安琪兒」就來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