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窗前的人生(三)
那天雨下得很大,隨著強勁的風重重地敲著花窗。只見窗前的樹枝劇烈搖曳,時不時打到玻璃窗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孩子嚇哭起來。她抱起孩子,一直哄著,偶爾雷聲隆隆,烏雲密布。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強勢地從枝葉隙縫竄進屋子。
黑暗中突現的白光,讓她意識到這世界並不是像窗外此時如此黑白分明。尤其是人性,絕不會適用於黑與白的二分法。世間多少人經常遊走在黑與白之間的灰色地帶,黑與白之間哪邊有利,就往哪邊靠,事情的選擇權完全不能以道德來做為標準。而這些存在著的或天生或製造出來的模糊地帶,正是小說挖掘不盡的寶藏。
她也知道自己自來很單純,也可以說是很單調。她的成長環境,造就了她溫柔寬容的個性,寫出的小說總脫離不了浪漫柔美。現在跳出這樣的框框,多少還不能完全甩開她的個性與思維模式。此刻,靈光一現,她第一次有了尖酸刻薄的構思,一個能夠將人性及故事刻畫得更深刻入微的故事立刻成形了。她急忙將孩子放進書桌旁的搖籃,搖籃上掛著觸手可及的垂掛式玩具,便打開電腦敲起鍵盤來。
她文思泉湧,完全停不下來。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黑了,她扭開桌燈繼續敲鍵盤。
孩子忽然大哭起來,她不得不離開電腦,抱起孩子來,看到牆上的鐘指著八點十分。
天哪,她急急忙忙抱著孩子往廚房走去,一眼見到先生站在門口沉著一張臉,寒霜一般,略帶慍色,狠狠地盯著她看。
她在認識他的時候,很清楚知道他的個性比較急躁且強勢,相對的,一般時候也非常溫柔與負責任。遇到大風,他會像母雞一樣張開雙翅,讓她躲進裡頭,溫柔地覆蓋下來,不讓她受一點傷。遇到難題,也絕對一馬當先,立即衝鋒陷陣,為她打開一條安全的路。她從來只需要跟在他後頭就好,凡事不用操心。現在,怒火在他雙眼燃燒,看起來他不是為她拚命,反倒她成為他要拚命的敵人。
那一瞬間,她像滑落到一個無預警的陷落天坑,沒有一處可以拽住,讓她不再往不可知的黑暗,繼續掉落下去。
她的眼淚幾乎要噴湧出來。
她想起她才讀過紀德的《背德者》所謂「壁爐邊的幸福」,她心中竄起一股恐慌和懼怕。她以前的生活不就是如此嗎?此時那種依賴撒嬌如小小雛雞的情勢,似乎不再存在了。
「妳不過就是在家帶個孩子,就這麼困難?」他怒氣深深,繼續指責:「我知道妳喜歡寫作,但不要忘了,妳的主要職責是把家顧好!我上班那麼辛苦,回來還沒熱飯熱菜可吃,妳知道我的感受嗎?」
從來沒見過他如此正色厲聲斥責她,頓覺受到極大的屈辱,淚水湧動幾乎要決提了。
不許哭、不許哭,她告誡自己,天不會因此塌下來。
她過去的人生太順遂,她面對真實生活的多變與無常的應變能力太稚嫩了。她緊抱孩子,硬是強忍下去──也許在她一心要走向多維度觸動人心的創作之後,她已不知不覺從缺乏人生歷練的夢幻世界。跨到真正充滿變數與挑戰的真實人生世界裡了。日後她將面對的該就是之前她所想的「痛的過程」的種種事件吧,這絕對只是一個開始。
她一邊洗著菜,一邊試著回想這些日子以來生活上的變化。孩子那麼小,原本就需要花很多時間和精力照顧,為了寫作能有所突破,自然而然就得從做三餐及家務事上摳出時間來。他的不滿絕不是一夜之間突然爆發的,也許早已醞釀。只是今天正巧她完全忘了時間,他的情緒正好累積到了極限。
她再不想回到原來的生活,世界那麼大,她都還沒有真正開始探索呢。
人一旦處在衣食無憂又無事可做的狀態下,生活很快就會被一堆看似忙碌卻無真正意義的事填滿,漫無目標地過下去。像一個熟透開始腐爛的蘋果,那香氣還渾然不知地兀自散發瀰漫。
她第一次深切地感覺,男女真是不公平。
她的腳都還沒完全跨出這個坎呢,先生的極度不悅已經清楚寫在臉上。
如果世界上每樣事情都公平,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大家什麼都一樣──天哪,這個世界不成了一個到處都是無聊無趣的扁平世界?
她不斷告訴自己,既然已經決定未來的生活態度,就沒有必要鑽牛角尖了。她的情緒總算稍稍平靜下來。
她將大鍋菜端上桌,先生的眉頭一皺,她自己突然意識到,好像已經連續三天的晚餐都是大鍋菜!
「欸,對不起、對不起,我這兩天疏忽了,明天一定好好做菜,」她用軟軟的聲音說。
他看了她一眼,臉上緊繃的肌肉鬆了下來,雙手伸出來,接過她遞來裝得滿滿的一大碗菜。
「其實妳煮的大鍋菜很好吃,」他說,「但我不希望連著三天都吃一樣的菜。」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的情緒起伏一如旁邊先生的呼吸上上下下,徹底明白生活一旦攤在現實底下,所有的浪漫立刻崩解。(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