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飛何處（三）

這樣的家境，自然讓柳鶯在未出閣的時候，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出嫁到了婆家，又做了錦衣玉食的少奶奶──從來也沒有哪個人指望她出去掙錢養家。至於她自己，有時候說笑起來，想要出去找事情做，卻不過是因為打發大把的時間罷了。

因為沒有多少事情做，柳鶯就總喜歡跑了來找家寧，也不知道是不是家寧是心理學博士，頗了解人的心裡。儘管家寧的腿腳有些不便，業餘生活很是多姿多彩，柳鶯也是喜歡熱鬧的人，而且涉獵很廣。

每每柳鶯來找家寧玩，家寧就會叫了世藩一起。開始幾次世藩並沒有去，一是母親離世的傷痛還沒有完全過去，另外他總覺得自己做為家寧的老闆，彼此還是應該要保持些距離。況且，已經好幾次了，他聽見有人背後嘀咕，說他利用職權袒護家寧。世藩不認為有必要跟同事解釋什麼，卻也不想讓同事們感覺自己是任人唯親的老闆。畢竟，家寧是自己帶進公司的，當然需要避嫌。

世藩藉故要處理工作上的事情，婉言推辭了幾次家寧的邀約，卻並沒有讓家寧覺察出什麼來。但是世藩又不能十分確定，家寧是真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避嫌呢，還是不想承認自己已經對他不滿了。反正，家寧是益發熱情地招呼了起來，看著世藩，用調笑的聲口說：「世藩呀，柳鶯問我說，是不是因為她，你不好意思跟我們一起玩呢？」

世藩倒有些錯愕起來，睜圓了眼睛：「這話怎麼說的？怎麼會呢？」他是真的還沒有想到柳鶯身上去。看見世藩的驚訝不是裝出來的，家寧笑了，拍了拍世藩的肩膀：「那就一起來吧。正好這個周末有一個機械部的活動，柳鶯弄到了入場券，不那麼好弄到的喔！」最後這句明顯是告訴世藩，再拒絕就真的不應該了。世藩也笑了：「好！我一定去！」篤定的聲口。

4

世藩、家寧、柳鶯，三劍客似的，常常三個人一起出去，卻不過是吃飯、聊天而已。也是，除了工作，世藩沒有什麼興趣愛好，甚至連看電影這個小時候最喜歡的娛樂活動，都沒有多少興趣了，而且念書學的純數學，幾年下來，還就真的變成了一個單調寡淡的人了。

好在家寧跟柳鶯都是有趣的人，聊天的話題天南地北的。有他們兩個在，從來都很熱鬧，不會有冷場的時候。時間久了，世藩的心情也明朗了起來，母親去世帶來的傷痛幾乎解除了。可是他終究不是一個「話癆」型的人，雖說每每到了最後，總是他掌控主導了三個人聊天的內容──世藩就有這樣的本事，不管什麼事，到了最後，十有八九話語權會落在他的手裡。

世藩發現柳鶯在悄悄注意看他，是半年多以後了。

柳鶯總說在家裡除了照看孩子，沒有其他事情做。可孩子還小，連上幼兒園都還沒有到時候，更不要說上學念書了。即便真的上幼兒園，也不用她費心，公婆早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柳鶯說這些事情的時候，絲毫沒有炫耀的意思，倒反而有一些苦惱：「他們什麼都安排好了，弄得我這個做媽媽的倒像是個擺設似的！」

聽見柳鶯這樣說，世藩和家寧都笑了，家寧就說：「鶯鶯，你就省省吧！多少女孩子羨慕你呢，你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柳鶯撇撇嘴，看向世藩：「王大哥，你不會也這樣看我吧？」世藩笑笑，擺擺手，也不知道是表示自己不會和家寧一樣呢，還是不一樣。柳鶯也不追著問，只看著世藩，很認真地請他為自己留意工作的事情。

世藩愣了一下，柳鶯卻笑起來：「還不是因為你認識的人多！總會有人託你幫忙吧？」世藩看著柳鶯，猜不透她是不是在說笑，但柳鶯臉上是一個認真的神情，就點了點頭：「好，我幫你留意一下！」柳鶯笑著：「那我就先謝謝王大哥啦！」一雙眼睛彎彎的，熠熠閃著光，嘴角略歪向一邊，非常嫵媚。世藩的心跳立刻加快了。

答應給柳鶯留意工作，但過後略微思忖，世藩心裡又起了疑──果真說起來，不論是柳鶯婆家抑或娘家，要給她安排一個工作，完全是小事一樁。但她卻找了世藩幫忙，委實有些奇怪。難不成？世藩心裡略動了動，仔細回憶了最近跟柳鶯見面的情形，不由得心臟就「怦怦」跳起來。最近柳鶯看他的目光裡，總好像有些特別似的。甚至有一兩回，兩個人的眼光剛一碰上，她立刻就看向了別處。原本清澈的目光也變得有些霧氣，朦朦朧朧的，讓人看不清楚。

當然，世藩並沒有意識到什麼，活了三十幾年，在男女感情這一類的事情上，他總是不敏感，也確實錯過了幾樁機緣。他們那時候是全民努力向上的年代，學習成績好的男生總是最受女生們的青睞。世藩眼前走馬燈似地轉過去幾張臉孔，其中竟然有柳鶯。他呆了一下，不由得身上莫名地燥熱起來，立刻甩了甩頭，想甩脫什麼似的，終究是徒勞──柳鶯咧開嘴嫵媚的笑臉，彷彿水中的影子似的，一波又一波在眼前晃動著，流動閃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