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說為妙
黃昏的街道像一條被抽出來的舊膠捲,已經忘記自己身上負載的故事。
咖啡店的玻璃映出他的身影,愛美的他走近窗前,給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整理頭髮。
輪廓被歲月磨平,鬢角的白髮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楚。他拉上風衣領子、戴上帽子,正要繼續往前,又止住腳步。
他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影子,是她。
她坐在窗邊,桌上是一杯剛泡好的咖啡,蒸氣緩緩升起。
他正考慮要不要走進咖啡店,她抬起頭,看見了他。
多年未見,他原以為風化的記憶,卻在那瞬間重新在心中旋轉。
他既想讓這旋轉變成龍捲風帶走自己,又想讓它把自己捲進咖啡店。
她似笑非笑,禮貌地點點頭。他不確定她認得自己,但是很確定那是她。
心裡面的龍捲風慢下來,他推開門,很快就走到她對面。
「好巧。」她說。
「嗯。」他點頭,遲疑一下,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問:「我能坐下嗎?」
她看著他,用眼睛問:這還要問我?一邊下意識地用手指轉動著杯子。
他沉默坐下,看著她的動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總是這樣轉著杯子。當她緊張、猶豫,或是不知該如何說出心裡的話時。
「你最近……還好嗎?」他終於開口。
「還可以。」她笑了笑,「工作忙一點,但也習慣了。你呢?」
「差不多。」他想了想,「到處走走,換了幾個地方。」
她點頭,沒有追問。
兩人點了幾樣菜,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雖然很刻意地把話題限制在無關緊要中,但是本來就無關緊要的一切,在這種刻意裡,就有了關係。
他們談起天氣,談起這條街換了幾家店,談起某個共同認識的人早已搬離城市。語句平穩而客氣,像兩個久未謀面的老朋友,小心翼翼地維持距離。
「時間過得真快。」她忽然說。
「是啊。」他低聲回應。
那句話落下後,空氣再次安靜下來。那些曾經的誓言、爭吵與眼淚,像被丟掉又撿回來,又丟掉的舊物,靜靜躺在記憶的墳場,沒有人去觸碰,卻尚未融解。
「我們很久沒這樣坐著了。」她看著窗外,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咳了兩聲,沒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他,眼神複雜。「你又在寫詩?」
「沒有。」他又咳了兩聲。
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熱度早已退去,她還吹了兩口,彷彿不知道咖啡的溫度。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
「不要想也不要說話,行不行?」他突然站起來,又坐下。
她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們都明白,那些「如果」一旦被說出口,就會帶來不必要的重量。
這些年,他們都在學習如何在不如願的生活裡站穩腳步。
然而,他們從未站穩,只是以不斷行走來掩飾自己的不安。
結帳時,她伸手要拿帳單。
「我來。」他說著伸出手,在她拿起帳單之前,按住了她的手。他覺得有點用力,稍稍放鬆,但是沒有把手收回。
「不用。」她抽回已經抓住帳單的手,緩緩地說:「我請。」她的心跳背著她的意願加快了。
他沒有堅持,只是輕聲說了句:「謝謝。」
走出咖啡店,夜色已深,風帶著微涼。他們站在門口,誰也沒有先離開。
「那……」她開口,又停住。
「保重。」他替她說完。
她看著他,本想再說一句「你也是」,卻選擇了沉默。
沒有擁抱,沒有回頭。他們各自轉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人群很快將兩人的身影吞沒,彷彿這場重逢只是城市裡微不足道的一個片段。
他走在街燈下,步伐緩慢而穩定。心臟的跳動漸漸恢復平靜,卻比來時更加清晰。
吃藥
「你都吃些什麼藥?」
這是人們彼此打招呼的方式嗎?
不必去醫院或診所,日常對話就常常這樣開始。
這裡一顆,那裡一顆。顆粒、粉末,或是藥水,總之是某種東西,讓你去做某些事,或不做某些事。
當山姆說他什麼藥都沒吃時,整桌的人看著他,彷彿他是個外星人。
於是,山姆覺得自己也該吃點什麼藥。他開始為這件事找理由。而當一個人想找到他想找的東西時,總是能找得到。
山姆成了「他們的一分子」,這讓他感覺自己屬於這個群體。然而,他從未真正相信自己需要那些藥,也未曾確信自己渴望歸屬,更別說渴望旁人的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