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樂高(三)
爸好像也有心事,異常沉默,讓我一度以為他在生氣,直到他突然開口。
「十幾二十年前吧,還年輕的時候,某次拜訪完客戶,遇到大塞車。腦袋一熱,我就往下一路開到了台東。那時候我想換跑道,又放不下熟悉的圈子,心想人都來台東了,乾脆去綠島散心。浪很大,我在碼頭旁邊的風景區看海。看著,看著,忽然看到一個鮮黃色的東西,我撿起來,發現是一塊樂高。」
「樂高?」
「奇怪吧?我再仔細一看,是艘救生艇。一瞬間,一種說不清的奇妙感湧上來……」爸頓了一下,思索該怎麼形容。「當時和妳媽在一起一陣子,沒想過結婚,覺得未來的事未來再說。但那天盯著那塊樂高,像老天給出暗示,因為挖角的恰好是個船公司,薪水不錯,好像可以定下來了。」
前方車輛稍微動了一點,爸踩一下油門,停下來。「結果你就結婚了?那艘救生艇呢?我怎麼從來沒看過?」我劈里啪啦地問,他嘴角微勾,「早就不知被妳媽放去哪啦。進公司後,才知道它和一起事故有關。」
就是那天,他講起樂高大洩漏事件,以及他後來在船運公司處理的其他外洩。爸把我搖醒時,汽水裡的冰塊已經化了,好難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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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沒把這件事放心上,但某天想起,就忍不住找找看。」當那個男生的師父問我找樂高做什麼,我這樣回答了他。
沒告訴他的是,那批樂高的資訊我早已倒背如流:救生艇的編號是75977、海怪章魚60866、蛙鞋10190……儘管各自停產年分不同,但只要找到其中一樣,這件事就有了一個驗證。
「妳應該從家裡找起吧?」他沒抬頭,語氣裡夾纏著調侃。
「爸過世後,我們就搬家了。如果有,應該已經找到了或丟掉了。」
他把目光留在沙上來來回回,許久才開口:「太多人在這片海裡找東西了。上個月才來了淨灘的人,全在找浮球,還給它夢幻逸品的封號。」玻璃浮球,早期漁業用品,漁民將它掛在漁網上增加浮力,並標示位置。隨著塑膠浮球的普及,現在幾乎沒有廠商製作了。「浮球我撿過一次,樂高從沒見過。」
我胡亂應一聲,準備自己繼續找。但可能是感受到那份失落,師父第一次正眼看我,盯了好幾秒,問:「就一個故事,妳爸有沒有說謊很重要嗎?大人不在這件事情上說謊,也會在別的事上說謊。」
「這跟說謊沒關係吧?」話一出口,我發覺自己的聲音詭異得又尖又高,幾個大學生轉過頭來。我趕緊抿住嘴,含糊地解釋:「我只是好奇,好奇自己可不可以找到。」
我迎上他的目光,藏著一點針鋒,反問:「那你呢?為什麼在這裡帶導覽?」
我以為這個提問再理所當然不過,他卻似乎很詫異。等浪撲上岸再輕輕退去,師父才緩緩道:「因為綠島沒夜生活啊,想帶女生到黑漆抹烏的地方走走,就得有個好理由。」
我一面聽他說,一面持續搜索,再次看見淡綠色的小螺,朝他比了比。他瞥一眼,語氣平淡:「空杯麗葡萄螺,海蛞蝓的一種,殼很薄,別碰。」我彎下腰,湊近打量,牠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泛著嫩綠色的光,像晶亮的果凍,包裹著卵圓形的殼。精巧、脆弱,卻在潮水間靜靜閃爍著某種近乎神性的美。
「你撿到的浮球是什麼樣子?有人說撿到它就跟得到龍珠一樣可以許願,你有嗎?」鑑賞完葡萄螺,我往下問。
他沒理我,忙著研究我在空杯麗葡萄螺後指出的團扇藻,因為圓墩墩的海藻側面,貼合著一隻色彩斑斕的扁蟲。師父喃喃自語:「這個有點怪喔,之前沒看過。」舉起手機拍了又拍。
大概拍了二十張,心滿意足後,他切換到相簿頁面滑起來,翻找浮球的照片。我湊到螢幕前,在二十張扁蟲的後面,是兩百張其他海洋生物的照片。越過那一大片太平洋,裡頭居然出現他年輕時的婚紗照。他的指頭驀地遲疑了一下,又假裝沒有遲疑,繼續往前滑,同時開口:「許啦,所以現在帶潮間帶是要養女兒。」
相片裡的他穿著短褲、踩著套鞋,抱著一顆籃球大小的綠色浮球,露出爽朗笑容,與前面耍帥的新郎判若兩人。
「妳眼睛滿利的嘛。走,我帶妳去另個地方,綠島大部分的垃圾都飄去那裡。」師父舉起手電筒閃了閃帶隊男生,對方也回一個閃爍訊號,便領著我騎車,抵達位於橋下的潮間帶。(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