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課（八）

不遠處，海天正在飛快答題；凱美亞由於連續工作的疲憊，頭一點一點的，卻又猛地驚醒，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繼續在答題紙上填塗。

我看著亞歷山大。大顆、大顆的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滴在試卷上，模糊了一個字跡。

那一刻，我沒有敲他的課桌。

我轉過身，假裝去看窗外瘋狂的雨景。我突然意識到，亞歷山大口中的「忠誠」，在生存這份最原始、最沉重的試卷面前，是多麼脆弱。如果他掛了這門課，他可能會失去助學金，失去維持那個拼湊家庭最後一根細弱的支柱。

在這個暴雨連綿的黃昏，誰又比誰更高尚呢？

9 最後一課

最後一堂中文課，我帶了一些用紅紙封好的小紅包。裡面沒有美金，而是我親手寫的一句中文鼓勵，還有一隻用來緩解壓力的小橡皮動物。

學生們像孩子一樣圍攏過來，紅布袋裡的彩色小動物讓他們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亞歷山大挑中了一隻粉色的小兔子。他把它放在寬厚且布滿老繭的手心裡，看了很久、很久。他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鬆弛了下來，對我說：「老師，我真的非常需要這個。家裡那兩個小傢伙會喜歡的。」

海天走過來跟我道別。

「老師！」他對我用力揮揮手，笑容依舊燦爛，「我去系主任推薦的那家餐館實習了！下學期見！」我點點頭。他下學期要跟我做「獨立學習」(independent study)，研究中餐史。我相信像他這樣的人，能在廢墟裡長成大樹。

大家都散去後，亞歷山大特意留到了最後。

「紅包裡寫的是什麼？」他晃了晃那個紅包。

我走過去，指著那行字教他讀：「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