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課(七)
「既然我們提到了『報酬』。亞歷山大,請你用中文告訴大家,你的工作辛苦嗎?」
亞歷山大愣了愣,他看了看凱美亞汗濕的臉,又看了看海蒂平靜的背影。他收起了一貫的冷硬,用那蹩腳的中文一字一頓地回答:
「工作……不辛苦。生活……辛苦。」
全班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像是一場無聲的鼓點,伴隨著我們繼續在那些方塊字裡,尋找著各自生活的出口。
9 期末考試
期末考那天,北加州下了一場罕見的雷陣雨。雨水狂暴地拍打著B棟教學樓的玻璃,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響。
大家都安靜地開始做題。教室內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喬希站起來,示意要去洗手間。我點頭。他沒有立即走,而是走到講台前,把他的手機放在了我的講桌上,同時對我點點頭示意。
我不禁有些觸動。在社區大學的考場上,這種自覺幾乎是一種聖徒般的舉動。喬希那副略顯呆滯的模樣,在那個瞬間,彷彿被某種神聖的光彩點亮了。
考試進行到一半,我起身巡視,踱步到後排。亞歷山大把衛衣的帽子壓得很低,整個人縮在陰影裡。
我走過他的身邊,餘光不經意地掠過他的胯間。
他在作弊。
他的手機藏在大腿縫隙裡,屏幕亮著,是一個翻譯軟件的介面。他那雙殺過人、搬過重物、握過鋼槍的粗壯手指,正顫抖著在屏幕上輸入「老師」的拼音,試圖確認題目裡的具體含義。
我停下了腳步,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我想起他在課堂上慷慨激昂談論「忠誠」時的樣子,想起他對手臂上刺青的迷戀,想起他看薇薇安時那種高高在上的輕蔑。(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