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光(上)
深夜,那有一名警衛和他的警亭。深夜,那有一名警衛和他的警亭。
他身著制服,熨好的藍色襯衫紮入制服褲,警棍繫在腰間。一盞熾光燈懸在頂上。警衛熟練地將帽簷微微壓低,避開令人窒息的熾光。
他看著一輛腳踏車從前方駛來,有些不穩。煞車聲,停下。
「長官,一四二九報到,長官。」
「手冊說什麼,自己講。」
「第二百○六頁,九十七條,六項:腳踏車注意事項,騎乘腳踏車,務必向前看。」
「你有嗎?」
「報告,沒有。」
「學校教什麼?」
「遵行手冊保命符,不守規矩命難護。」
「不能忘記。」
一四二九吞了吞口水。這是大忌,好警衛都牢記手冊。手冊是命、手冊是信仰、手冊是一切,他在心理默念。一四二九盡量站得更挺,頭上揚、下巴收,雙掌緊貼股側,那也寫在手冊裡。
「你唯一的任務,就是做個好警衛。」
「是,長官。」
「你這一個月都歸我管,有問題儘管問。」警衛說,「站那麼直幹麼?」
「報告,第四頁要求。」
警衛斜眼一瞥。
「兩個方向。前方和後方。」
一四二九趕緊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
「我們的守備範圍是前方。讓自己的日子好過點,向前看就好。」警衛指向一望無際的荒蕪,一四二九稍微鬆了口氣。
「對講機放在櫃子上。我們只接受呼叫,不須回應。這是飲食區,水杯請歸位,每晚飲水1000ml……你在幹麼?」
「記筆記,長官。」
「這還要抄筆記?」
「報告,是手冊。」一四二九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仰首立正,炯炯有神地盯著前方,那裡什麼都沒有。熾光燈滋滋作響。
「很認真喔。」
「是!好警衛要背好手冊。」
「那你說,為什麼要遵守手冊?」
「為了正義,長官。」
「什麼是正義?」
「手冊第一條:正義是獎善懲惡的律法。」
「所以手冊定義正義?」
「手冊是正義,正義是手冊。」一四二九正氣凜然地唱誦。「長官,是嗎?」
「沒有正確答案。」
「那長官的答案是什麼?」
「熾光。」
語畢,一四二九又拿起紙筆抄下。警衛並沒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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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響了。
「呼叫。呼叫。前方有不明動靜,靜待指示。抄收?」
警衛看著前方。沉默。風不著痕跡地拂去。草從前方滾過。
「長官,不抄收嗎?」
「靜默就是抄收,就是服從。我們只接收,不回應。」
「呼叫。呼叫。狀況代碼:一○三,重複,一○三。全體人員Stand by。」
「閃開。」警衛推開一四二九,走到控制台前。「站那看。」
他把脖子上掛著的鑰匙插入控制台。反了。再試一次。他拿起手帕,擦擦汗。放下,發現控制台上的按鈕有些髒污,又擦了擦才歸回定位。
狀況一○三,紅綠紅,手冊附錄三,第五十六條。他遵照指示按順序輸入。
「長官,我沒看到任何東西,有人嗎?」
控制台沒有反應。
警衛只是看向遙遠的前方。同樣的狀況他已身經百戰,輸入控制台然後等待,一向如此。他不負責按鈕的反應,他只負責輸入。
對講機發著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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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複,狀況一○三,請執行標準流程。再次警告,請勿抗命,情節嚴重者將面臨最嚴格處分!」
警衛咬了咬牙,轉了下鑰匙才又輸入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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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發生。
「狀況解除。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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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怎麼了?」
「狀況解除了。」警衛說。
「來吧,把它記下來。」警衛拿出一本記錄簿,幫一四二九填上今日的日期還有時間。
「太好了。我還以為要出動抓人之類的。」
「不,那太暴力了。」警衛笑著說,「我們不做那種事。這裡,按按鈕就好。坐。寫人事時地物,詳細點。嗯……然後你還在實習,所以你也要把你學到的東西寫上去。」
「是。」一四二九坐定,拿起鉛筆準備開始記錄。鉛筆點了兩下,躊躇了許久終於下筆,又反悔擦掉。他轉轉筆,撐著下巴看向窗外。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的手冊上沒有狀況一○三。」
「有天他們會給你越來越多手冊的。」
「我可以先跟您要嗎?我不知道標準流程。剛剛太快了,筆記抄不過來。」
「嗚,你不會想要更多手冊的。」
「可是這樣我才知道發生什麼。」
「你不需要知道。手冊只是更多東西要背。」
「手冊給我方向,好警衛都遵從手冊。」
「好吧。手冊說:『狀況一○三,啟動控制台,代碼紅綠紅。』」
「上面說要寫理由。手冊有解釋嗎?」
「聽著,按鈕沒有意義。」
「不可能。」
「你按按看。」
一四二九接過控制台,轉了轉鑰匙,輸入紅綠紅。控制台按鈕只是慢慢回彈。他又試了手冊上的其他組合:狀況○一○,綠黃藍;○八三,黃紅紅,全都沒反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