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的老貓很自由(下)
其實前一天晚上,就大概知道阿爸心裡在盤算什麼。一整晚爸爸都不說話,若有所思,還拿著紙和筆唰唰地寫著,喃喃念著。
阿公笑著臉迎見了爸爸,開了幾罐啤酒,擺上了阿公最愛吃的鹹酥雞,開始天南地北地聊著:鄰居阿土伯的身體很健康,這個周末還和朋友一起去爬山。舅公最近和人合資開了一家新的釣蝦場,生意不錯,叫阿公有機會到人家新的店面走走。
阿公都說好。
阿爸趕緊說,最近老舊菜市場要做都更,有新商場規劃。參加老屋拉皮的都有補助,到時候還會興建有冷氣的室內菜市場。附近的國小校園也會規劃假日停車場,前景一片看好。
阿公還是說好。
阿公默默咀嚼話語,阿爸為他再開了一罐啤酒。這個時候,門外傳來幾聲老貓的喵喵叫。
阿爸故意提高了音量:「這一期的裝修補助款很快就下來,室內設計師也已經聯絡好了,阿爸你看……」
但是阿公還是聽見了老貓的呼喚。他站起了身,拎起桌上一些吃剩的食料,說:等我一下,老貓餓了。
阿爸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扭開電視,「咕嚕咕嚕」灌下一大口啤酒。睨了一眼門外的貓,開始啃雞爪。
阿公又進屋了。
他們父子兩個沉默喝酒、對坐,沒有說話。
最後,是阿公幫爸爸再開了一罐啤酒,然後自己點起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氣,要把空氣中的尷尬都吸盡似的。菸頭上的紅光倏地發亮了起來,然後又瞬間黯淡。這一口氣吸得好深、好深,像是最後一口氣。
終於阿公說話了。
「你前腳才跨進門,我就知道你要說什麼了。」阿公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好像清醒了一般,就坐在那裡,兩眼探照燈似地投在阿爸臉上……
阿爸的聲音變得好小、好小:「只是來慶祝而已。」
阿公接著說,年輕人的想法他是支持的,雖然現在並不缺錢。
「市場改建後老貓還在吧?」
「那是一隻流浪貓,該在哪裡,就在哪裡。」
阿公沒有說話,我想阿公確實不缺錢,缺的是那些已經失去的。如果連唯一的家人都不見了,那在這屋簷下,就算再怎麼老屋拉皮,恐怕一點顏面都沒有了。
阿爸好像意識到什麼,趕緊說:「那就收養那隻老貓,我們幫牠注射預防針、裝晶片好嗎?」
阿爸顯然太過天真了。
阿公再次深吸了一口氣,一口氣就要把那支菸給吸到底,就像用最後的氣力,燒盡一輩子最嘹亮的餘暉後,殆盡。然後慢慢地吐出霧般話語:「還是當貓好,愛去哪裡就去哪裡。」喑啞悄悄蓋過鼻息:「巷子裡的老貓,很自由。」喃喃的口型。
隔天放學後,再次經過阿公的腳踏車店,鐵門深鎖。門口的中古腳踏車已經全部淨空,路邊柏油地面也刷洗得非常乾淨。我的眼角餘光卻望見了公園轉角,歪斜的阿勃勒樹下,整齊排列了數台廢棄腳踏車,車輪已經全部解下。
雖然才剛立春,但那做為綠籬的筒狀花苞已等不及纍纍成串。看見怪手一輛輛開進灰敗柏油老巷,轟隆隆地鑿開地面,翻開的枯老皮瓣下什麼都沒有,只有灰撲撲砂石和刺耳的噠噠電動鑽頭破石聲。一旁炮仗花瓣卻長得像成串討喜的瀑布大紅袍,慶賀著,一下子挖土機就鏟走了阿公守護六十年的春夏秋冬。隆隆聲帶著滿車灰敗走了,明天,將有新的柏油覆上老壤。
暮色悄悄降臨,失去動力的挖鑿機具在巷頭這邊靜熄,那邊巷尾樹下的赤裸骨架前叉懸空。它空蕩蕩的掌心失去車輪,卻又不甘心地硬生插入黑壤想抓住什麼。要不是旁邊老阿勃勒粗糙樹幹讓它勉強倚著,恐怕真的一點顏面都沒有了。歪斜的勾爪像阿公卸下假牙後的牙齦,突兀的兩根金屬支架插進肉裡。空空的前叉好像阿爸咧著嘴笑,好像阿公咧著嘴哭,好像被強行鑿開的老巷只剩空蕩蕩,掙扎地重複說著:「家啊……家啊……」那樣的嘴型。
夜深了,旁邊椅墊貼上了一張白得發皺的紙條,大大的紅字寫著「已經申請環保局回收」。
而老貓發懶地伸了伸腰,伏在紙條下,瞇眼打著小盹。(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