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書（一四）

曾芳恬還是沒有作聲，專注望著天。天邊紅雲有如火燒天，一副魔界異象。何文鈺一個荒謬的念頭跳上來：是她，是她施法把老家變沒了！

5 小紅帽

媽媽帶著四歲的曾芳恬，搬回宜蘭礁溪外公家。她第一次看見大片藍色的水、大片綠色的地。

外公家被綠油油的水田包圍，隔開田地的石子路僅容一輛車通過。房子有兩層，貼著藍紫色磁磚，後院有一籠雞、一池魚，種了各種蔬果香草。

她們到的時候，外公在後院澆菜，一隻小黑狗衝過來拚命吠叫。她嚇得跌了一跤，膝蓋破皮流血。媽媽把她扶起來，臉色不靖。媽媽向來有點迷信，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打破一只碗碎碎平安，各種好壞兆頭，隨時出現在看似平常的日常。

媽媽告訴她：「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

「我不喜歡外公。」

「有什麼喜歡不喜歡，他是你外公。」媽媽把她拉到懷裡，「外公只有你一個孫女，他很疼你。」

「不，外公不疼我，他不喜歡我。」

媽媽給了她一巴掌。母親的焦慮，透過臉上辣辣的一記傳給了她。

外公總是長時間瞪著她，面無表情，眼睛裡沒有愛也沒有恨。她那時還太小，看不懂。她聽到外公勸媽媽把她送人，後來，外公慢慢接納了她，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拖累獨生女的孩子。

媽媽常跟人說，她三、四歲就開始記事了，不好哄騙。不過，時間久了就會忘記的，小孩子嘛。她不知道母親是在誇耀她的早慧，還是希望她跟別的孩子一樣，懵懵懂懂直到學齡。但是大人說的話，那些影像、那些情緒，在她腦裡持續發酵，自由組合。她時常做噩夢，她的心太敏感、想像力太豐富。

「這個囡仔不愛說話，孤僻又任性，一點都不像你。」

「哪裡不像，我就是這款。」

她很快就能說台語了。（一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