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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要受困中東公民自行撤離 醫花62小時輾轉4大洲終返家

歷年最高 美關稅政策衝擊在中外企 受負面影響者近7成

私輓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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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3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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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得此門,出塵羅漢。

我非羅漢,一枝筆墨擋不住愛潮氾濫。形單影隻,理智上知道所有的美好與明亮都不過是秋日草原的花,絢爛迷人但也極其短暫。生活習慣已長年被內化成另一組模式,十七年,內化被埋得很深、很細、很小。突然狼煙不再轉動,安靜下來細思,才會想起已然被感情附身的往昔種種,日久積習,我已成為他的延伸。母親離開後,我靠著很多地理的覆轍緬懷親情。他離開後,我哪裡也不敢去,彷彿整座島嶼都是他的影子,影子拉長到世界盡頭,一路追迫著我。

冬天的街道和往年一樣,周邊的樹木光禿,街燈孤零地照著路口,在老牆上倒映出枯枝的物哀光影。窗簾在涼風中微微晃動,冷得使我哈了口氣。

陋巷陽光燦麗得讓人誤以為天氣是溫暖的。

我在這個時刻,想著和他竟一起走了這麼多年,經歷時代的各種印記。最後的印記是大疫三年,而大疫這些年卻也是我們感情最好之際,彼此鎖在彼此的時光膠囊。

我早已搬離靠海的母親病房居所,對時間的感慨,多半來自於對空間遷徙的心境爬梳,地理移位,人事移往。

十七年,化為一顆心跳。

還在心跳的我,為不須心跳者繼續彈跳。無數個我,無數時刻,遭逢站在十字路口多年徬徨憂傷的我,等著自己轉身狠狠去擁抱自己。沿著呼吸的節律,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冬雨融合成一座森林。心靈暗語,密碼浮顯。他曾有天突然在等紅燈時轉頭對我說:我們下一輩子該如何指認出彼此,遺忘彼此怎麼辦?我很訝異他突然變得如此詩意。我們的暗號?他一直想著我們之間只有彼此才知道的事,或者笑話或者獨有的事情,而我想的卻是我教過他的佛號,佛號能否成暗號?

已近黃昏,狹窄老屋廁所竟至燈滅不亮。少了他這個萬事通先生,我這個生活白癡也得練習自己換燈泡。從一樓取出公共用的梯子,取出備用燈泡。緩緩爬上頂端時,仰看著天花板,潮濕剝落的一張臉,我轉著、轉著燈泡,不禁潸然淚下。

走到廚房,母親用過的瓶瓶罐罐、平底深鍋,切肉的刀、切蔬果的刀與切麵包的刀,後來他比我還經常用到,他是美食家。但此刻這些廚房用具彷彿不想看我似的,全都鐵著臉的安靜,我是最少用廚具的人。廚具最熟悉的是母親與他,看到我,像是看到很面生的情傷中人。

我燒水,煮了碗速食客家粄條,看著水滾著,瞬間一股悲哀也翻滾著。從現在起,我要開始煮東西給自己吃了。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會有母親和他在廚房為我領路,讓我知道怎麼煮食。我得燦爛地笑著才行,至少裝出愛吃的樣子,即使內在彷彿已成一具白骨。

吃著粄條,愁眉深鎖,思考著日後。想著何以真實事件朝小說的虛構情節奔去?我聞到我的身上沾染著醫院往生室長年點香塵的味道,抹過他最後額頭、喉間的香膏放佛桌上,有如為他守靈般,我點上一盞燈。

不能回頭的過患,回望佛因為一眼回望而延緩了成佛的時間,我也因書寫而不斷回頭,被汙名化的耽溺是否會延遲我什麼?延遲作品的偉大?如是一點也沒關係。我這樣黏踢踢的人如何回顧這十七年?微不足道的一切,無用的微小末節。羅得之妻因回頭,成了凝結原地的鹽柱。從此我撫鹽柱哭泣且挺直腰骨,一步踏著一步,緩緩行過自己的哀土殤地。

浴室,那張被他坐了好多年的塑膠椅,潮濕的氣味有他的身體氣味,讓人悲不可抑的都是這些突襲人的微小事物。這裡是被他稱為「延壽澡堂」的浴室,我轉開熱水器想洗把臉,水卻忽冷忽熱,加壓馬達似乎也不轉了。那是他裝上去的加壓馬達,老公寓水壓不夠,他自己動手裝。此刻,加壓不再。

最後一塊洗過他身體的香皂,已乾如葉片,洗得很薄、很薄的香皂,猶如身體的時光紀錄器。他喜歡用香皂洗澡,嫌沐浴精有加界性活面劑。他腿不好,但也不是因為腿肌力不夠才坐板凳的,是因坐板凳可以好整以暇,享受被手揉搓按摩,猶如日式澡堂,只為一個人服務的澡堂。

直到多年後,因為我得和臥床母親一起住,於是和他進入了摩鐵元年。摩鐵猶如日常,經常是一三五在摩鐵床,二四六留我專心看顧電動床。母親與情人,一對情感的翅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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