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失蹤(三)
那天羽森回去得早,父親表面淡定,心裡實在是按捺不住,便問他:「你的女朋友到底怎麼回事?」
「什麼女朋友?」羽森反問。
父親說:「你自己清楚。大家都議論紛紛,聽說你交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女朋友,開理髮店的。」
羽森沉默不語,以為這樣就能對付過去。
「談女朋友又不是丟人的事。」母親說,「要是你看準了,認為可以了,帶回家讓我們把把關,省得你走彎路。」
羽森不以為然:「我一個男的又不會吃虧,能走什麼彎路?」
可是父親和母親決意要看看未來的兒媳,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羽森還要拒絕的話,就非常不合情理,也有心虛的嫌疑了。羽森只能暫時答應,心裡卻有千百個不願意。先不論這份感情是否穩固、能否長久,單純地說,這完全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沒必要天下皆知。
拗不過父母天天催、天天問,醜媳婦遲早要見公婆,再說她非但不醜,還能比下大多數的同齡人。羽森不好自作主張,試探她的意見。
她說:「當然要見,我們在一起快半年了,也該見了。」
他們雙雙走進家門的剎那,確實讓父親和母親都吃了一驚。她哪裡只是出眾,簡直是出類拔萃。母親搜尋有限的記憶,此前她肯定沒有見過這般美貌的女子。父親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她是怎麼看上羽森的,他有點嫉妒,還有點暗喜。
羽森跟父母介紹道:「這是春紅。」
春紅向他們問了好,遞上茶葉、香菸、水果等見面禮,然後很自然地坐下,毫不生分地和他們拉家常。從春紅的言談舉止,便能看出她對人情世故了然於胸,一切都做得有模有樣、大方得體。但也正因為此,母親反而更擔心了,而且聽她口音不像本地人。
春紅說,她確實不是本地的。她家原本住在梓川,離這裡也就三、四個小時車程。中學畢業後,她到理髮店當了兩年學徒。但是沒錢、沒資源,她開不起自己的理髮店,只得南下深圳。進廠工作幾年,天天省吃儉用,終於有了點積蓄。
父親問:「怎麼想到這裡來開理髮店?不回梓川?」
「我在梓川沒什麼親人。」春紅說,「這裡有以前在工廠的兩個姊妹,多少有個照應。」
母親問:「你爸媽呢?」
「我沒爸媽,小時候吃過百家飯。後來為了上學,去姑媽家住了幾年。」春紅臉上的表情明顯冷淡了些、落寞了些。
這是人家的痛處,再說初次見面,父親和母親不好再追問。母親本來還準備了好多話要問,可是關鍵時刻總問不到重點。
飯間母親側面問了問他們以後的打算。羽森有點不耐煩,說吃飯吃飯,接下來的事走一步是一步,以後還早呢。
還是春紅懂事,明白母親的意思。她說:「阿姨,我們的事,等羽森到了法定年齡再說吧。」
晚上羽森送春紅去了,父親和母親不免要討論一番。
母親說:「這女子命苦啊,以後嫁到我們家,我會像親女兒一樣待她。」
父親說:「羽森這小子還真是艷福不淺!」
「你覺得春紅怎麼樣?」
「不好說。」
「不好說是什麼話!你就說好不好?」
「好是好,就是吧……」
「就是什麼?」
「就是感覺有點好過頭了。」
父親和母親想法一致,這麼好的人、這麼好的事,怎麼就落到他們家羽森頭上了。
「而且呢,」母親很疑惑,「坐了一晚上,也聊了一晚上,明明她就在旁邊,我卻感覺她離我們很遙遠;明明聊得挺好的,我卻有點、有點……」
「有點看不清、猜不透。」
「是啊,總覺得難以捉摸。我們好像對她已經有所了解,其實對她一無所知。」
「就好像她在刻意對我們隱瞞什麼,藏著很多東西我們根本看不見。」
母親心裡不踏實,得知春紅所開理髮店的名字後,她又忙碌起來,全城去尋找「藍夢美髮」。其實她完全沒必要這麼做,打個計程車,或喊個三輪,便能輕而易舉到達目的地。但是她非得步行,並不時向人打聽,好像只有這樣親力親為,才顯得更加重視和關切。
在她鍥而不捨的努力下,一個陰雨的黃昏,就在她準備轉身回家,第二天繼續尋找的時候,藍夢美髮店卻出其不意地呈現在了她眼前。路兩邊是靠得很近的破舊筒子樓,街面顯得無比狹窄,鮮少車輛和行人。她在小城生活了將近五十年,對這條街卻沒什麼印象。
藍夢美髮店非常普通,門臉潦草,前方地上滿是垃圾,許多蒼蠅飛來飛去。不同於環城路老式理髮店的,是門口亮著旋轉燈箱。但也正因為此,有些不倫不類。旁邊是洗腳房、按摩店、便利店,看上去灰塵撲撲,骯髒不堪,大約很久沒有人光顧過了,不遠處甚至還有家棺材鋪。母親心裡很不是滋味,這跟虛榮沒有關係。(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