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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失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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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慧瑩/圖
薛慧瑩/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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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匹栗色牡馬。有一天,牠突然出現在環城路上,打著響鼻,警惕地盯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牠的額頭中央一抹雪白,形如閃電,鬃毛蓬鬆,隨風飛舞,全身的肌肉緊繃,線條分明,身形修長而勻稱,彷彿田徑賽場上蓄勢待發的健將。就算是不太懂馬的人,見了牠,也會由衷讚嘆:真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千里馬!然而牠身上既沒有韁繩,也沒有馬鞍,大家都說,怎麼看怎麼像一匹無人認領的野馬。

當羽森聽聞小城裡有野馬闖入,起先他並不相信,覺得完全是無稽之談。城裡鋼筋混凝土林立,沒有青草、沒有溪流,對動物而言,本能大於經驗,再說馬是何等的靈性,怎會沒頭沒腦地跑進城裡?後來傳言日盛,有說牠沿著環城路,去了老西街,一口氣飲盡包子鋪門前的大半桶水;有說牠昂首闊步在新西街,偶或深入兩旁逼仄潮濕的巷道,噠噠馬蹄略顯突兀,不免讓人生出時空穿梭的錯覺。羽森將信將疑,來到那些被言說和演繹過的地方,試圖尋找到一些蛛絲馬跡。然而街道上除了疾馳而過的車輛,就是行色匆匆的路人,綠樹與塵埃之間空空如也,沒有馬的身影。一切跡象表明,城裡的馬不過是某人虛構的產物,人云亦云者眾,由此一傳十、十傳百。

羽森意興闌珊,從新西街緩步來到老西街。街面上坑坑窪窪,積水散發出陣陣惡臭,大小店鋪門可羅雀,生意慘澹,像遲暮老人半夢半醒。小城的廢敗盡在眼底。生於斯、長於斯的,都對它沒有好感,無不渴望逃離。環城路就更不堪了,做為小城和鄉村的分界線,終日塵土飛揚,不遠的菜地剛剛澆灌了糞水,混雜著下水道、工業廢水的氣味,多待一刻,都是對順暢呼吸的莫大挑戰。羽森捂住口鼻,穿過環城路,越過菜地和緩坡,幾步登上河堤。河堤上涼風習習,視野開闊,空氣清新,羽森頓覺心曠神怡。他仰了仰頭,藍天如此高遠、世界如此廣大,要做點什麼,才貼合此時此刻?就在他準備一番暢享時,忽聽到一聲馬的嘶鳴,雖然短促,卻很分明。

羽森又驚又喜,還真有馬啊!他急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四下尋覓,生怕自己一時大意,馬兒受到驚嚇,瞬間就跑得無影無蹤。然而眼目所及都是綠樹雜草,除去河裡鳧水的野鴨,根本沒有其他活物。羽森貓著腰,輕手輕腳摸下河堤,往河灘地那片茂密的深草區探去。沙沙地撥開纖長柔韌的草葉,遠山部分輪廓也被掩沒其間了。沒走幾步,羽森定住了。那匹傳說中的野馬,正側臥在地,像一頭水牛悠閒地甩著尾巴。不是說馬都站著睡覺嗎?看來並不確切。牠旁邊有一大叢長勢蓬勃的巴茅,先前也許是巴茅阻擋了視線,也許是牠一動未動,宛如一塊褐色石頭。

「好馬!」羽森滿懷激越,不覺叫出聲來。

那馬抬頭好奇地打量羽森,張了張嘴,居然說出了人話:「老兄,你是在說我嗎?」

羽森詫異地瞪大雙眼,晃了晃頭,當然是錯覺。馬臥在原處,停止了甩尾,也瞪大眼睛,和羽森四目相對。牠的眼球很大,黑色眼珠幾乎佔據了整個眼眶,眼神清澈而純淨、勇毅而堅定,像是能洞穿一切迷霧。透過牠的眼睛,羽森看到的是一個畏縮怯懦的自己。

他們這樣看著彼此久久未動,直到羽森雙腿發軟、發痠。他試探性地抬了抬手,馬沒有反應,於是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羽森以為會一直僵持下去,不料馬站起身,打了個響鼻,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彷彿在等待著什麼。羽森扯了把草,伸手遞過去,牠沒有拒絕,「卡擦」幾下就把草咀嚼得一乾二淨。馬朝羽森點了點頭,像是給他道謝,然後轉身走向草叢更深處,很快就消失不見。

羽森本想跟過去,又怕馬受驚,於是退向河堤的緩坡。風貼著地面掠過,蔥蘢的野草與前方河面的波濤競相翻滾,一浪高過一浪。馬的身影在草間若隱若現,如同雲層背後遙遠的天體。羽森前後左右一番張望,四下無人,他按捺住興奮,生怕馬的蹤跡被更多人發現。

他們這樣的南方小城,馬是罕見之物。耕地靠牛、出行有自行車,不少人終其一生,也沒見過真正的馬。羽森倒見過一次,那時他尚且年幼,幾個走江湖賣藏藥的從此經過,帶著滿身風塵、帶著很重的藏藥氣味。那些馬非常高大,但毛色不佳、鬃毛打結,有些部位還嚴重脫毛。羽森跟著跑了一路,他感到非常新奇,那是外面世界的氣息、那是上路去遠方的召喚,他那麼小,就已經對未知充滿渴望。

這些年來,他也經見過許多事,然而自出生到現在已過而立,除了小城,他還沒去過別的地方。就算他比一些人幸運,已經見識過兩回馬,可他卻不如一匹馬,他怎麼能甘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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