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燕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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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又遇到倪燕子。人沒看清,見到的是她舉著的那把黑傘。
愛麗絲放學後要去趙老師家學鋼琴。為了這堂課,我們不得不回到南灣。高速不堵車的話,單程也需一小時。剛搬家,事情多,還顧不上在附近換個老師。時間較緊,我開車接她,直接去上課。喬治隨行,去哪裡都要帶上這小傢伙。
學校前面的這段路,擁擠著接孩子的車。我的車排在隊尾,前頭開走一輛才能移動一下。那個年頭,手機還不普及,和愛麗絲不能聯繫。我百爪搔心,擔心女兒找不到我們。焦急之中,望見樹冠下擎著的雨傘,彷彿懸浮的巨大黑蘑菇。它更像一團驅之不散陰冷的黑霧,令人不寒而慄。
我降下車窗,伸出腦袋尋找愛麗絲。等我開到校門前,人和車都快走光了,仍然沒看見愛麗絲,卻見那把黑傘在樹下晃動一下。薇薇安也沒出來?
我急得不知所措,這時,愛麗絲從校內跑出來。其實她早出來過,沒看到我,又返回學校。愛麗絲臉色不好看。她鑽進車子,說再等不來我,就自己走回家。
「別說傻話,路上不安全!」我看了看表,「你去學琴,回什麼家?」
「媽咪,我能不學鋼琴嗎?」
原來心情不好,還有這個原因。志剛的態度影響到了女兒。我正色道:「不行!」愛麗絲陰著臉,一路無語。
志剛說咱家的人都沒音樂細胞,別跟風學鋼琴。我說人家的孩子會,咱孩子不會,能玩到一起嗎?志剛笑我,整天琢磨打折商品,學鋼琴那麼貴,用省下的錢打水漂玩。我反過來笑他,省錢學鋼琴有什麼錯?提高素養,受益終生。大男人家,鼠目寸光。
那天運氣不好,半路遇到高速大堵車。按趙老師家門鈴時,臨近下課時間,後面還有學生等著,時間不能順延,而老師晚上的時間也已排滿。遠道而來,白跑一趟。趙老師過意不去,向我推薦一位家住東灣的鋼琴老師,叫倪燕子。
這位倪老師出國前曾在音樂學院任教,還開過個人演奏會,到了這邊,教小孩彈鋼琴也有年頭。她的學生參加少兒鋼琴比賽,拿過獎項。我心想,這麼好的老師,學費貴不貴?
我當晚給倪老師打了電話。電話裡的倪燕子,音色清脆、語氣柔和。
「好長時間不教學生,都不會當老師了。試一次吧,我不收費。」
免費試學,我很滿意,沒細想她為何「好長時間不教學生」,或許老師忙其他事情。憑藉倪老師的聲音,我把她想像成一位高雅、穩重的女士,令我驚喜的是,她就住在這個社區。按照約定,周六上午,我領著愛麗絲登門學琴。我們步行過去,愛麗絲低著頭,見到路面的小石子就踢。
倪燕子拉開門的瞬間,我不禁打個冷顫。這幾天她沒去接薇薇安,但我還記著那張變化莫測的面孔。難道走錯了門?我用身體擋住愛麗絲,準備道歉離開。
「您是孔太太?學琴的,是這位小姑娘吧?快請進!」
這裡確實是老師的家。眼前這位婦人──我判斷她是保母──言語熱情、待客有禮,與在校門口時判若兩人。我往她身後望了一眼,問:「倪老師在嗎?」
那女人一愣,笑道:「我就是啊。」
我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我呆立門前,不敢進去,扭頭便走也不太適合。倪老師對愛麗絲說了一句什麼,我心亂如麻,沒聽清楚。愛麗絲迎著倪燕子的笑臉,怯生生進了門。顯然女兒對這瘋子的長相印象不深,也怪我每次接她都故意遠離倪燕子。無奈之下,我硬著頭皮,跟隨進屋。
倪燕子穿一身淺綠色的名牌休閒服,言談舉止比我想像的倪老師還好。室內明亮,家具精緻。換拖鞋時,我瞥見放在鞋櫃上那把見過兩次的黑傘,心裡「咯登」一下。倪老師的態度卻如春風拂面,彷彿有股魔力摧毀我的心理防線。我稀里糊塗地接受了倪燕子的新形象。
我們母女被她領進客廳。房子依山而建,朝西的一面牆全是落地玻璃窗,舊金山海灣的美景呈現在我們的腳下,令人震撼。天上有白雲,海面有白帆,後院有白色的花架。倪燕子請我們坐在面向海灣的沙發上,閒聊幾句,隨後問起孩子學琴的經歷。她談話思路清晰,毫無病態的跡象。
客廳擺放一台黑亮的三角鋼琴,倪燕子讓愛麗絲彈了一首曲子。愛麗絲由於慌亂,彈錯幾段。倪燕子並未像趙老師那樣嚴厲批評她,而是先誇讚她彈得好的那部分,然後才和氣地指出問題。(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