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燕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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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倪燕子那天,陽光明媚,我的心裡卻飄著一朵疑雲,落下一片陰影。
從早晨到下午,我一直惦念愛麗絲。女兒的性格隨我,適應新環境特別慢。她進教室的緊張樣子,總在眼前晃悠。離放學還有四十分鐘,我實在坐不住,帶著喬治去接她。其實,從新家到學校,步行只要十分鐘,早去並不能早見到女兒。志剛常說我遇到涉及孩子的事,就容易失去理性。我反駁他:你見過理性的媽媽?
當時,我們剛從南灣搬到東灣,住進山坡上的別墅區。站在家門口,能望見舊金山金門大橋。所謂「家門口」,準確地講,應該說許教授的「家門口」。此地房價高得驚人,我們買不起,租了他家一樓的部分房間。住在這裡,志剛上班近了,愛麗絲卻不得不轉學。
學校在山腳下。我推著童車,沿著彎曲的柏油路往山下走。喬治那年不滿三歲,頑皮好動,與姊姊性格迥異。如果沒有絨毛娃娃──《芝麻街》的小怪物艾摩陪伴,他才不會老老實實地坐在車裡。路上,沒遇到行人,沒見到來往的車輛。穿過一片陰森森的樹林,靜得聽不見鳥叫。我心裡不踏實,加快腳步。心越急,路似乎越長,童車的輪子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音。
校門緊閉,門前空蕩蕩。喬治伸出小手,鬧著要零食吃。我忙於滿足他的要求,沒注意到二十英尺外的大樹下,站著一個女人。粗大的樹幹遮住她半個身子。
樹下有陰涼,我推車過去,驚訝地瞧見這位陌生的亞裔女子。還有家長來得比我早!
乍看之下,她臉上的皺紋和鬢角的白髮,以及愁眉苦臉的神態,讓我以為她年逾五旬,其實四十不到。我還誤以為她是盲人,那雙丹鳳眼直勾勾望向校門,對旁人靠近缺少應有的反應。多少年過去,我忘不了那把討厭的黑色摺疊傘,此後它將多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擾亂我的心境。這麼好的天氣,用得著雨傘嗎?她兩手攥緊收攏的雨傘,防備旁人搶走。她還不合時宜地穿著風雨衣,肥肥大大,反襯身材更矮小。她的腳如同釘在地面,身體紋絲不動,讓我聯想到蠟像。
我通常不會主動接觸怪人,那天之所以破例,因為我初來乍到,急於結識熟悉學校的華人。或許還因為我們有緣。我用漢語問道:「您也接小孩?」
她猛然一抖,彷彿遭到電擊,嚇我一跳。她轉臉看我,眉頭微蹙。聽不懂漢語?我連忙改用英語重問。她動了幾下嘴角,好像努力從夢境沼澤中跋涉出來。
「我也接小孩。」她用漢語回答。
這人反應真慢!我微笑問道:「孩子念幾年級?」
「放學,她出來晚……」
講什麼呢?眼神也奇怪,似乎看我,又似乎看虛空,挺嚇人的。我慌忙推動童車,想離她遠一些。
「我女兒上三年級……叫薇薇安,布朗太太那個班的。」
這句話好像一隻手拉住了我。愛麗絲也在布朗太太的班裡。再看倪燕子──當時還不知道她的姓名──彷彿換了一個人,眉眼含笑。我把提起的心放了下來。孩子剛到這班,我太想了解老師的情況,許多問題想趁機問她。
「我女兒也在那個班。她轉學過來,今天是第一天……」
倪燕子卻扭頭不再搭理我。她雙手橫握摺疊雨傘,像橫握短棍。我的舌頭僵住,話講不下去。這位家長的面部表情怎麼像川劇變臉似的,一眨眼一個樣?也許她情緒不佳,不願與不熟悉的人交談。我不再打擾她,蹲下身和喬治說起話來。
過了十幾分鐘,校門前的家長漸漸增多。這段路開始堵車。
下課的鈴聲響了,校門敞開,學生陸續出來,門前一片嘈雜。我站在家長們的最前面,目光急切地掃過每一位新露面的學生。終於看到愛麗絲,她神情愉悅。謝天謝地,我鬆了一口氣。薇薇安還沒出來。倪燕子將雨傘打開,舉著傘,嘴裡念叨著:「媽媽帶著傘呢,雨淋不著你。」
學生和家長可能習慣她的怪樣,從她身邊經過時,彷彿河水繞過礁石,沒人多看一眼。倪燕子如同隱形人。
我渾身發冷,沒敢與她道別,帶著孩子們匆匆離開。路途中,愛麗絲特別興奮,嘴巴一直沒停,講班裡的事情。她平時和志剛一樣不愛說話。她說布朗太太很好,同學們也很好。
「薇薇安怎麼樣?」
「誰?」愛麗絲仰起小臉,臉由於持續講話而泛紅。
「你們班的華人女孩,薇薇安。」
「班上只有我一個華人女孩。」(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