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三周又四天(一)
1
他們在長島高速道的車陣裡走走停停,正開往托兒班去接孩子。時間逼近,眼看趕不上放學時間。平時荔子會焦急,今天卻很淡漠。夫妻兩人沉默著,室外是秋老虎高溫,車子裡卻像是結了冰霧的低壓艙。
她剛剛證實懷孕了。
荔子是鴕鳥型的,習慣把頭埋在沙子裡,寧可暗自擔憂,也不敢查明現實。丈夫柿吉上午剛從日本出差回來,兩人美美地上小館子午餐。午後她竟因細故,莫名其妙情緒大暴走,氣消了才招認自己的焦慮──月事過期,小腹酸脹,乳房脹痛,犯惡心。
柿吉聽了,一言不發逕直去藥房買了驗孕棒回來,盯著她做測試。他向來務實,不願受不確定或恐懼控制,遇到麻煩事就積極面對。五分鐘後,兩條紅線明晃晃地浮現在測試口,荔子惡夢成真。
柿吉的喜悅寫在眉睫,但看到妻子沮喪的樣子,便識相地收斂住。什麼時候種下的果?他皺起眉,內心在追算。畢竟,他們搬到紐約才一年,這一年裡他長短期出差,夫妻生活過得草率敷衍。
但荔子堅決不再生育,四十歲的「工廠」早已關閉大吉。兩個孩子已夠難應付,老二才兩歲,正值可愛黏人期,又來個弟妹,立馬失寵,太可憐了。老大原本已顧不上,這下更形同放逐。她知道自己只有那麼多體力和精神,丈夫又總不在家,他們在這裡並沒有親朋相助。最重要的,她仍希望──不管如何渺茫──老二進學前班時,她能外出工作。再來一個老三,她又將滯留在母性的泥野上,曳尾龜行好幾年。
荔子打破沉默,把這些理由一條條分析給柿吉聽。他不作聲,專注駕駛,但肩頸僵直、呼吸濁重,突然沉聲打斷她:「別說了,我沒辦法開車……」他按下緊急燈,方向盤一轉,車子開上路肩又陡然停下。這個高大的男人趴在方向盤上,頭臉深深地埋進雙臂間。
荔子知道柿吉一直想多生幾個,但那種渴求是概念性的。這個父母中年生下的獨子,成長於一個帶著暮氣的安靜家庭,難怪渴望生一窩孩子。「多生幾個,可以組一個四把樂器的室內樂團,或者五人的籃球隊……」他曾玩笑地說。言下之意,最好有三到四個孩子,加上他一起耍玩,把日子過得歡鬧活潑。
荔子家最不缺的就是孩子。母親一生為五個孩子勞累不堪,還堅持外出上班。她只有在早晨梳妝打扮,高跟鞋踏踏,步出家門去趕公車時,才是真實的自我,那個清爽麻利的職場女性。下了班煮好晚餐、備置第二天的便當、理完家務之後,母親根本累得不想說話,在電視前打著盹。
荔子是家裡的大姊,為了避免母親徵召她去照顧弟妹或做家事,總作勢苦讀,把學業成績祭得高高的,母親就不敢來煩她。母親曾拿掉兩個孩子──孕事太密集了,之後植入子宮環避孕,直到四十餘歲女性的部位出現病變,生殖系統全部切除,才停止了意外懷孕的噩夢。但她記得母親立即進入更年期,躁怒、熱潮紅、睡不好……母親一下子枯老了。
2
十幾年前初夏的某一天,在台北一條樹影橫斜的僻靜小巷裡,荔子低頭閃進一個婦科診所,囁嚅表示要驗孕。測試後證實她懷孕了。就診前她千百次揣測這個結果,親耳聽到醫生宣布時,還是驚慌失措。
診所的櫃子上有一排泡在福馬林玻璃缸裡的嬰屍,青黃色的肌膚,小而分明的手指和腳趾,大腦袋上眼睛緊閉,潛浮長睡著。荔子壓抑微微的乾嘔,心想絕不能讓肚子裡的小生命長那麼大,強佔她的腹腔游來游去,可怕的異物。她艱難地告訴醫生自己不能支持孕事,大學才畢業,剛開始工作,又還沒結婚,這是一個錯誤。
五十餘歲的醫生說話時眼睛並不看她,聲調緩慢而矜持,問她知不知道自己懷孕多久了。兩個月吧,荔子猜道,上個月和這個月都沒來月事。醫生指正,必須從最後一次來月事的第一天算起,到今天為止。這樣推算出來,荔子的懷孕期是兩個月三周又四天。
「你幾乎十二周了,知道嗎?」醫生的語氣責備,「十二周內,你可以在我們這個小診所做人工流產。超過十二周,必須去醫院做。」他撇撇嘴,曖昧地說:「現在的女孩子喔,都很敢做,但不敢當!」荔子心亂如麻,哀求他盡快安排墮胎,醫生感到懲罰夠了,便安排她隔天來做手術,還叮囑「丈夫」必須一起來,共同簽署一份同意書。
這個「丈夫」是荔子雜誌社的同事芭樂,一個小她三歲的攝影師,兩人搭配一起採訪民俗文化活動。三個月前他們下田野紀錄媽祖遶境進香,在大甲的小旅社發生一夜情。兩人夜裡喝到醺然,衝動起來也沒保護措施。
芭樂聽到她懷孕的消息,反倒很鎮定──甚至有點雄赳赳的,甩甩齊肩的亮髮,揚起濃眉說可以呀,搬來他家住,讓他母親伺候直到生寶寶,家裡的姊妹都是如此。「喂,要不然先登記結婚?」他們才認識三個月,談不上愛情。
現在時機不對,荔子溫和地解釋,她還想出國讀書……現在必須把這個阻礙去除,盡快地、悄聲地。「我自己付清手術費用,絕不連累你。」她脫口而出,不容置疑。芭樂聳聳肩,嘆口氣,放棄了發話權。
次日芭樂騎摩托車載她一起去診所,一路講笑話逗著緊張的她。荔子只記得自己渾身寒冷,身體瑟縮成很瘦、很小。手術室逼仄,有淺綠色的壁磚,尖而鋒利的金屬器材發著幽光,一旁伺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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