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夫,你在哪裡?(二)
「極光號列車」正從塔基那,沿著蘇西特納河河岸蜿蜒而行。車窗外銀裝素裹,遠遠望去,德納利山景色迷人。傑夫說:「這裡時常有黑熊和棕熊出沒,當列車靠近牠們時,牠們就迅速藏匿進灌木叢中。」這我完全相信,別說北大荒,就是在加州的高速公路邊,我也時常看見黑熊出沒。
感覺上,我和博士生傑夫頗投緣,宛如旅途上的「艷遇」,我有點熱血沸騰。可實際上,車廂內的暖氣已不再暖和,人們呼出的氣息都彷彿會結冰似的,不少旅客把大衣、帽子穿戴上身了。傑夫和我一樣,或許內心有一把火,穿得單薄,氣色卻紅光滿面。
我們繼續東拉西扯聊天。冥冥中,被一股氣流所吸引。那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但可以感覺到的東西,彷彿是愛情,但又說不清、道不明。總之,血液在加速循環,促進新陳代謝。
晚上暴風雪肆虐的時候,「極光號列車」速度就更加緩慢了。在昏黃色燈光的車廂裡,不少人無精打采地醒了又睡。那些刷手機、看視頻的旅客,也因為寒冷,雙手交叉地伸進了袖筒裡。
一瞬間,車廂裡安靜極了。我和傑夫聊天的聲音,變成了竊竊私語。不知不覺的,我們的坐姿越靠越近。也不知啥時候,他把我攬在懷裡了,只覺得有一種異性相吸的溫暖感覺。有時候愛情說來就來,彷彿是一種魔力把我們連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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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我和傑夫也許有點緣分。在他之前,別人給我介紹過許多對象。可我犀利的目光,一下把他們看透了,幾乎還沒有開始已經結束,讓做紅娘的頗為不爽。傑夫呢,也是一直打著光棍。他微笑著說:「沒有喜歡的女子入我法眼。」
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不過,我們在這趟「極光號列車」上狹路相逢,神不知鬼不覺的,一見鍾情倒是真的。這也許要歸功於韓國老人吹的短笛,如果沒有他的音樂響起來,恐怕我們一時很難找到吻合的話題。
我和傑夫聊累了,彼此依偎著進入夢鄉。我在夢鄉裡,夢見傑夫在足球場上帥極了。尤其那兩條長腿,跑起來如旋風一般。球賽結束後,他隨我去了杭州。我父母一看未來的女婿是個洋人,別提多高興了。我母親是最崇洋的,彷彿西洋的東西啥都是好的。她心直口快地說:「啥時候辦喜事?」
我的夢做到這裡,忽然被「乒乒乓乓」的聲音打斷了。睜開眼睛,我發現車廂裡不少旅客齊刷刷的,朝著一個穿紅衣服的男青年露出笑容。
這個沉寂的車廂,就是讓紅衣男青年給激活了。他彷彿是馬戲團裡的小丑,臉上敷著白粉,嘴巴奇大,絡腮鬍子。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他那大蒜鼻子和厚嘴唇,感覺他應該是廣東人的後裔。我為在「極光號列車」上,遇到祖國同胞而激動不已。忍不住衝他「嗨」一聲,接著,「你好」的問候又脫口而出。他聽見我的問候,向我揮揮手,用中文道:「舞起來就暖和了。舞吧、舞吧,一起來舞吧!」
車廂裡,不少年輕人都舞起來了。一下子,車廂內亂哄哄的非常熱鬧。傑夫從我身邊溜了過去,擠在人群中手舞足蹈,還帶領大家唱起歌來。那是一首俄羅斯民歌〈三套車〉,是我非常喜歡的歌曲。我隨著盪漾的歌聲,也情不自禁地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我從前還是個舞蹈演員,跳過新疆舞、西藏舞、朝鮮舞,還跳過交誼舞。那年頭,跳舞就是我的精神生活和娛樂活動。記得大學畢業那年,我還著迷地去舞廳跳舞。那個經常邀我跳舞的老男人是我的鄰居,同時他也是一位詩人。他特別喜歡帶我跳華爾茲,喜歡我們一起瘋狂地旋轉。我們在旋轉中,彷彿整個世界都旋轉起來了。
舞蹈之後,鄰居老男人在香菸繚繞中寫詩。在院子裡的花壇前朗誦,贏來不少觀眾。我就是那時候喜歡上文學的,也寫著歪歪扭扭通向上帝的詩行。現在我做著文學研究工作,想必是受了鄰居老男人的影響。
我們在這狹窄的車廂裡舞著、唱著。「極光號列車」在黑暗呼吼的風聲中,緩慢前進。這時我聽到韓國老人的短笛,又在車廂裡響起來了。儘管夾雜在歌聲裡,但笛音依然清脆嘹亮。我用目光四處尋找韓國老人,想從他身上看到〈二泉映月〉阿炳的影子。
然而在擁擠的人群中,突然發生一陣巨大的異響,嚇得我整個身體縮成一團。待我緩過神來,聚在一起的人群已四處逃散。連傑夫和紅衣男青年都不知去向。只有一個退伍軍人,憑著經驗很嚴肅地說:「那是槍聲,是手槍的射擊聲。」
我急著去洗手間,沒走幾步,就看見有人尖叫著逃出來,但我還是不顧一切地走過去。這時我看見韓國老人仰倒在地,背部覆蓋著馬桶。他的額頭正中央裂開一個大洞,彷彿是被砸爛的石榴,由洞中流出鮮紅的血和白色黏稠液體。他垂落在地板上的右手緊握手槍,食指還扣在扳機上。我十分震驚,雙腿都哆嗦了起來。
韓國老人為什麼自殺?
恐懼中,我跑到另一節車廂的洗手間去了。出來後,乘警們已拉上了警戒線。我暫時回不到自己的座位,茫然四顧。(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