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卡丹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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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澤西的夏日陽光，明晃晃地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斑。鄭景仁坐在光斑的邊緣，背有些佝僂。年過五十，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但在華人圈子裡，他頭頂那圈「成功移民」的光環，似乎比陽光還要耀眼。他像一座老式座鐘的鐘擺，身體留在了這片土地，心卻在遙遠的故國和眼前的現實之間，維持著一種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越來越擰巴的搖擺。

二十多年前，他一個土生土長的山東漢子，懷揣著沉甸甸的美國夢，降落在這片陌生的土地。如今他在一家中型美國公司財務部擔任高級會計，每日埋頭於無邊無際的格子間裡。他的手指在鍵盤和計算機上精確移動，猶如《天鵝湖》芭蕾舞。屏幕上閃爍的英文術語和冰冷的財務數據，他處理得一絲不苟，如同指揮著戰場上的千軍萬馬。

白天他是為法老搬磚的奴隸，到了晚上，家裡的燈光亮起，他脫下西裝革履，換上舒適的棉質家常服，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滑動。微信群裡，「鄭老師」上線了。屏幕的光映著他時而激動、時而憤慨的臉。他敲下大段文字：「今天看新聞沒有，喬治亞又是光天化日搶劫！這治安，簡直沒法看！哪像國內，到處是監控探頭，壞人根本無處遁形，根本沒人幹壞事！」

消息剛發出去，他又刷到一條科技新聞，立刻轉發到群裡並附上評論：「咱們國產電車現在是真的牛！BYD的技術、銷量早就把特斯拉甩幾條街了！國貨當自強！」

群裡的點讚和「老師說得對」像潮水般湧來，撫平了他白天在數字間奔波的疲憊。那一刻，他挺直了些腰板，感覺自己像個身處敵營的戰士，用鍵盤做武器，進行著一偉大的精神戰爭。只是他忘了，自家車庫裡停著的，正是一輛剛買了半年的特斯拉Model Y。當初提車時，他興奮地發了九宮格朋友圈。

鄭景仁家客廳的牆壁，刷著柔和的米白色。最顯眼的位置，端端正正掛著一幅裝裱考究的《道德經》拓片。黑色的絲絨底，襯著蒼勁的金色隸書。每當有客人，特別是那些剛從國內過來的「老鄉」到訪時，鄭景仁總，會不自覺地背起手，踱步到字畫前。「唉，人這一輩子啊，活的就是個『德』字；做事情，得有『道』。咱們中國人，骨子裡的東西不能丟。」他語氣裡飽含著對眼前這個物慾橫流世界的淡淡憂思。

然而，只須從客廳拐進旁邊的盥洗室，風景便驟然不同。抽水馬桶邊，牆角旮旯裡，堆著一座小山似的大賣場自有品牌商標的捲筒衛生紙。塑料包裝袋還沒拆，那敦實的體積昭示了內在的厚實與柔軟。

鄭景仁私下裡，曾對著那堆紙捲跟兒子Jason努努嘴，用山東土話悄聲說：「你別說，這玩意兒真好使，擦腚都這麼實在！美國佬也就這點東西還行！」他那被捲筒衛生紙精心呵護、顯得格外紅潤飽滿的屁股，與幾分鐘前在客廳裡談論「道德」時那張肅穆神情的臉，形成了心照不宣般的遙相呼應。

鄭景仁的妻子，王寧梅，四十五歲，風韻猶存，眼神裡總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清明。她常說自己當年在北京某機關大院裡，什麼世面、什麼么蛾子沒見過。如今在美國，她是全職主婦，但生活的重心並非完全圍著丈夫和兒子轉。她每天早晨端著一杯自家上千美刀咖啡機自製拿鐵，陷進鬆軟的沙發裡，然後拿起最新款的iPad刷國內抖音。在看到一些千奇百怪的人間醜陋時，她沒有丈夫的憤慨，更多是理智的冷眼旁觀。

她會說：「你看這天兒，藍得跟假的一樣，北京估計又看不見西山了……」又或者：「哎，這新聞說得天花亂墜，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看著丈夫在微信群裡指點江山，有時會忍不住涼涼地插一句：「喲，又開始操中南海的心了？」

她早就意識到丈夫的擰巴：身體享受著美國的物質便利和相對自由的空間，嘴上卻無時無刻不在罵美國的亂象，再添上一輪懷念故國──一個已經成為想像中的、完美的故國。

這種矛盾讓她覺得可笑，又有點可悲。不過她也知道，不僅是丈夫，很多中國人都是這種心態。她有時候真想問問這班人：你要真的覺得國內那麼好、美國這麼不堪，你拿著綠卡賴在這兒幹麼呢？（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