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記(二)
陳姐仰著一張血色充盈的臉龐,說著家務事,說張師傅的消瘦是因為失眠,他長年失眠。這一對互補的夫妻讓小珠感到生活的多樣,他們不僅在外貌上直抵兩極,在精神上也是如此。張師傅思慮過度、傷肝傷脾,陳姐知足常樂,是個積福的女人。
他們有一個女兒,叫小秋,那年七歲,看起來只有四歲,身形和臉龐與張師傅無二,女兒繼承了張師傅的生理和精神遺傳。陳姐知足地感嘆,說女兒學習成績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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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晚飯的時候,陳姐對小珠說她同事認識一個人,有皮貨賣,水獺、猞猁,做大衣和皮領都很好。小珠對皮貨有一點感覺,她父親喜歡皮貨,他有水獺大衣和帽子,冬天穿上。夏天陽光好的日子,就將大衣展開,在太陽下曬。水獺大衣是黑色華達呢外罩,水獺是四張皮子手工縫製,裡外三新,他講究這個。
小珠的父親是一個喜歡時尚的人,小珠不知道他對於瑞士手錶、水獺大衣、絲綿夾襖、黃呢大衣、鴨絨被子這些奢侈品的愛好來源何處,她想大抵是他做官之後學來的做派。小珠跟他學習了皮子加工的過程,什麼樣的皮子是好皮子。那時年幼,她對那些完整躺在床上的水獺、猞猁的皮毛毫無恐懼,她撫摸那些絨毛和大針,觀察它們的成色。她也喜歡那些成品,比如人字呢大衣上的毛領、紫羔羊女帽,當陳姐說的時候,小珠就表現出興趣。於是她們約好,晚飯後就去看皮貨。
周明對此很不滿。
你要買嗎?他說,如果不買就別去看。
為什麼?小珠說,看看怎麼了?
這就是周明與小珠的不同。周明對他不想要或者要不起的東西,知道走開。有時並不是不想要,對昂貴的、無用的東西,他都不看,比如那些景泰藍、漆木、金銀珠寶,或者今天遇見的皮毛,他認為這些與他毫無關係。但小珠不是,小珠喜歡一切無用的東西,到商店,她專門挑無用的東西看,好像在博物館參觀。她喜歡那些精巧的工藝品,好在她沒有貪心,沒想竊為己有。
她工資很低,沒有錢買奢侈品,周明的生活態度也影響著她。她正在婚姻中被打磨著,正在經歷把一個人變成半個人的過程。有人說,婚姻不是兩個人,而是半個人和半個人,這句話給小珠深刻印象。那時她似乎明白,又似乎糊塗。
在五棟,陳姐的工資比她高,周明的工資是她的翻倍。在工廠街,這個五十年代建起來的三大動力,工人們還有主人翁精神,而在研究所工作的小珠,有捉襟見肘的寒酸。研究所的氣氛比起工廠,有一種沒落的頹廢。
在研究所,每個人都想跑出去,跑到社會上去。這個象牙塔四處漏風。有人換了單位、有人停薪留職,學美術的去開婚紗影樓、學音樂的做家教。跑不出去的就兼職做點什麼。
有一次小珠的主任說:我們可以辦一個作文班,周末教孩子們寫作文。那時叫第三產業。主任決定開闢第三產業。她刻了一張招生簡章,開始油墨印刷。主任和小珠用油滾子一張張滾出來,曬乾,沾了雙手的黑油墨,他們把這些紙細心裝好。第二天,零下三十度,她們走街串巷,像兩個流浪者,將那些用清秀仿宋體刻出來的招生簡章,貼在老鼠藥、蟑螂藥,治療性病、暗瘡的紙片旁邊,在牆角或者電線桿上。
她們的臉凍得通紅,手套根本不能禦寒,沒貼多久手就凍僵了。那些曲高和寡的紙片上寫著美育教育,書法、美術、戲劇、詩歌。她們隱忍著,將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慢慢回暖。匆匆來去的人們低著頭,沒有人看一眼。那些柔軟的紙,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很快就變硬了,發出尖銳的叫聲。後來她們的腳也凍透了,好像兩個凍蘿蔔滾來滾去。她們蹣跚地走回研究所。她們沒有接到一個電話,一個也沒有。
但是工廠不一樣。工廠的效益還好著。在研究所,如果不開會,人們就相互串門子,戳成一堆發感慨。王主編說:我的工資只夠買七隻燒雞,如果我這個月買七隻燒雞,我就必須不穿褲子在馬路上跑。人們就笑,說:你為什麼不穿褲子?主編說:買了燒雞後,我就沒有錢買褲子了。
吃罷晚飯,小珠和陳姐去看皮貨。周明本來不想讓小珠去,但小珠真要去,他又不放心,說要跟著一起去。小珠穿一件綠呢大衣,燈籠袖、小掐腰,俄羅斯泊來的,是父親送她的新婚禮物。陳姐穿一件紅呢大衣,是過年時候買的。三個人排成一隊走在走廊裡,走廊兩邊堆滿雜貨。如果只有酸菜缸也就罷了,還有些長短木棍,甚至半塊磚頭、一團鐵絲。
小珠抱怨的時候,周明就說居家過日子嘛,誰也不知道啥時需要什麼。每次周明說出這樣的話,小珠就覺得周明是個居家的好男人。小珠一顆心在踏實之餘有些不甘心。踏實的男人是好的,但小珠那顆心還飛翔著,她總感到這樣的日子,並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想要什麼呢?她也不知道。
走在前邊的陳姐跺跺腳,一盞燈就亮起來。樓道裡掛著的是感應燈,沒有聲音時就自動熄滅。(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