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樑土(三)
他何其聰明!她的輕描淡寫,並沒有讓他覺得那是一個稀鬆平常的問題,正好相反。於是,他想了想才回答:「現代英語beam根本沒有出現在維特魯威的建築法典裡,這個詞彙的意思是『橫樑』。你提到的『房樑』,在我有限的知識裡,那應當是東方古建築裡大木作構件的名稱。它們被架設在牆壁之間、柱子之間,用以承載巨大房頂的壓力。那橫樑上面是不會直接置放砂石之類建材的,所以,我不明白,這『土』來自何處?」
她笑了,露出豁然開朗的神情,「有人曾經說我的命,是『房樑土命』,永遠好不了的。現在我想,房樑橫在建築物的空中,上面很可能存留一些灰塵。大戶人家勤於打掃,那灰塵大約存留不住,因此非常之薄。那人是在咒我『命比紙薄』,如此而已,沒有什麼了不起。來到威尼斯,看了無數建築,沒有見到任何懸於穹頂之下的『橫樑』。今天終於明白,那東西根本不存在西方的建築中。」
他卻若有所思,「命運只有好歹之分,哪有厚薄之別?這也是初次聽聞。」話說完,也禁不住笑了起來,搖搖頭,趕走了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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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她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裡,無論如何睡不著了,前塵往事如潮湧到。
父母葬身採石場,她被趕出了丁家老屋,住進了院牆角落的一間小草房。裡面原來置放的工具也被人拿走,只給她留了幾把鐵鎚,方便她繼續在採石場敲碎石子。整整四年之後,那小草房坍塌到她幾乎只能爬進爬出。
她十六歲了,一個清早,爬出草房,看到了採石場的「幹部們」站在那裡,看著她。
「場長」手裡揮著一張紙:「去縣裡招工處報到!」
她接過那張紙,拿在手上,看清楚了上面的每一個字,扔掉手裡的鎚子,筆直走出了院子。身後傳來了鬨笑聲:「一個絕戶人,還怪神氣哩!」緊跟著,便聽到了草房被掀翻、搗毀的聲音。
她走在公路上,這公路是用碎石輾壓而成的,那許多碎石來自採石場,來自自己手中不斷縮小的鐵鎚。她身上一件補了又補的破夾衣,是母親的遺物。一條補了又補、挽起來的褲子是父親的遺物。腳上的球鞋也已經打上了結實的補靪。她抬頭挺胸,走在路上。一輛小貨車在她身邊停了下來,司機問她:「去縣裡?」她回答:「招工處。」司機打開駕駛座的門:「上車!」
「下一個!」招工處門外的太陽地裡,站著衣衫襤褸的少年們,聽到聲音,便緩緩移動。她邁過了一個高高的門檻,站到了一張辦公桌前,面對了一個有著一張國字臉的女人,遞上了手裡那張紙。
「家裡沒有人了?什麼人都沒有了?」那女人從那張紙上抬起頭來的時候,臉色柔和了很多,提出了問題,卻不等待回答,因為答案寫在那張紙上。
「女孩子,穿針引線應該不難,去學刺繡吧。」話說完,提高聲音叫道:「春蘭,看看這個行不?」一扇門裡應聲走出一個女人,打量了她一眼,捧起她血跡斑斑、傷痕累累的手,問道:「採石場?」她點點頭。春蘭便回頭跟辦公桌後面的人說:「這一個,我帶走了。」他們走出去的時候,她聽到喊聲:「下一個!」
就這樣,她來到了黃河北岸一個小渡口附近,一家於文革後期恢復生產的集體制小廠,專營繡品,出口換外匯。春蘭成了她的師傅。
努力工作之餘,她極其勤奮地學英文。春蘭問她:「想考大學?」她笑笑:「技不壓身。」女工宿舍裡,假日只有她一人,她常到渡口去,一來二去就看出了端倪。不動聲色,一切如常。
一位車間裡的老師傅為她介紹了一位年輕的朋友,在縣裡軸承廠工作的技術員。老師傅鼓勵她:「這家人家三代工人,成分好,對你只有好處。」兩人見了兩次面,尚未有任何進展之時,廠黨委書記就把她叫到辦公室談話。
書記開門見山:「昨天,我去了那家人家,跟他們說:『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你們家三代血統工人,那丁家女孩子的成分可是太高了,你們可要想清楚嘍!』」她看著書記滿臉的橫肉,沒有任何表示。
書記提高了聲音,這樣跟她說:「你也想去住人家的樓中樓?別做那個夢啦!你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天生的房樑土命!到哪兒也好不了!你認命吧!」
回到車間,老師傅埋頭做活,沒有抬頭看她一眼。春蘭一如往常,親切地招呼她。春蘭的家庭成分是「城市貧民」,屬於無產階級。春蘭沒有投石下井,她心裡念佛,臉上全無表情。
兩個月的日子平常度過,春天到了,她在這家廠子工作將近三年了,周日清早,宿舍裡沒有旁人。她收拾了一個小包袱,一本英漢字典、一套換洗衣裳、兩雙線襪子、一雙布鞋,來到了渡口上。登上一條菜農的小船,遞上了兩元錢,在一個大菜籃和一位老婆婆之間坐了下來。船兒朝東行駛,開始了她離開中國的旅程。
船兒換了一條又一條,由河流出海,由近海至遠海,離開了亞洲。(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