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克雜貨店(二)
當天晚上,鄭秀敏夢見女兒將她從「黑匣子」裡釋放出來,給她轉了帳,還說自己會回來看她的。醒時,她迫不及待地打開手機,耳邊還是「你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2
秋天了,那拉提走在河邊石子灘上。
他從沒見過那麼多石頭,還有那麼多水,好像這些水是從石頭的內部流淌出來,流到河灘上,怎麼也流不完。在他家鄉的大草原上,可沒有這等好事。那裡的河灘大多時候是乾涸的,石頭被太陽曬得蒼白、開裂,溝壑縱橫。連樹也是,一旦沒了水的滋潤便東倒西歪,恨不得蜷縮成一團或困獸似地一頭栽倒在地,毫無莊嚴挺拔的模樣。
這天下班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朝出租房的方向走去。遠遠的,他聽見大樟樹那頭傳來人聲,緊接著,更多的影子、零星的碎片從樹影所延伸的地方流淌過來。他在樹底下略略站了會兒,等到那些聲音一一落下,遠去了、消散了,才慢吞吞的,邊走邊思索著什麼。
曾有工友告訴他,那家雜貨店裡什麼都有,吃的、喝的、玩的,樣樣不缺。說這些話時,他們的眼神充滿期盼,好像那店裡藏著什麼了不起的魔法,讓每個人都能獲得滿足。她賣給他們花生米、烤腸,還有價錢不等的酒。如果沒錢購買整瓶的,還有自釀的米酒可零售,一小杯五塊錢。有人站在櫃檯前喝、有人邊看電視邊喝,他們一杯接一杯地喝,反正也喝不醉。如果實在沒錢,還允許賒帳,發工資時再來結清。
後來,他看到那本皺巴巴的記帳本,上面畫了很多圈,有些圈的後面又畫了叉。他不敢相信這個女人居然不識字,那她是怎麼盤帳的,又如何將每樣東西的價格記得那麼牢?
那天,他第一次認真觀察起玻璃櫃檯後面的女人。她穿著一件帶白色、粉色、紅色和黃色的上衣,這些顏色以一種奇妙的花紋被組合在一起,讓他想起草原上到處盛開的格桑花。來這裡後,他再也沒有見過那種顏色的花朵。這裡的花總是慘淡淡、灰撲撲,好像沒有足夠的光照所致,也有可能是雨水太多了。
這個女人總該有五、六十歲了吧,兩鬢都斑白了。可她的某些舉止總讓他覺得她還很年輕,隨時可能變出什麼花樣來,以滿足顧客們的需求。
沒想到,女人居然認得他。聽到他嘴裡哼出的第一個聲調,便說:你來過我店裡。那是三個月前,他並不是因為要買什麼東西才去那裡,只是想進去看看。當時,一個五、六歲的男孩俯身趴在一堆花花綠綠的零食上,男孩腦袋上居然長著兩個頭旋,他盯著那頭旋看。男孩的母親──那個年輕女人虎視眈眈地看著他,生怕他將孩子從眼皮底下抱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女人居然答應他去進那種五顏六色的、亮閃閃的東西。「我會找到它的,顧客需要什麼,我們就提供什麼。」可她連那個東西叫什麼名字都沒搞清楚。
這一次,女人半句也沒提那個東西,或許她早就忘記了。可他沒有。
不知覺間,他已走到河的下游,淺褐色的溪水好似在一條滑動帶上潺潺流淌著,流到一片暗綠色的沼澤地裡。石子灘消失了,也有可能移到沼澤底下。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每次來這裡只是為了撿乾牛糞。從前,他在草原時,經常這麼做。他們一家用撿來的乾牛糞做飯,那種氣味讓他感到親切。如果廠裡的人知道他在撿這種髒兮兮的東西,還不知道會問出什麼問題。這裡的人總想弄明白,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好幾次,工友們問他:「那拉提,你為什麼要來這裡上班?」
「你們草原上牛羊成群,要是沒東西吃了,就宰上一頭羊,還能吃個十天半個月的,何必出來遭這份罪呢?」
每次他們這麼說時,那拉提就很想哭。但他沒有哭,他只能笑。他絕不能讓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只要有過那麼一次,他相信自己的淚水遲早會流光的。一個人要是沒了淚水,那是頂可怕的事,比男人喪失所有力氣還要可怕。
草原上的牛糞是香的,讓他想起青草、泉水、雲朵和格桑花。可這裡的牛糞即使風乾了,還帶著股怪味。他的房間裡也有股怪味,他自己能夠忍受,時間久了,甚至還有點依賴上了,但從不讓工友們進來。
暮晚時分,他回到出租房,推窗、開燈,也點上蠟燭。他喜歡來自自然的光。蠟燭和柴火都能發出那種光,還有氣味。牛糞不夠的時候,他就燒木柴。屋子裡壘著整面牆的柴火,都是他撿來的。每次看到它們,他都覺得安慰。他不需要煤氣灶和液化罐,讓房東搬去給別的房客了。
這天夜裡,他吃過晚飯,早早躺到床上,好像有月光正通過頭頂上的「窩」來到床前。那是他的帳篷,從前的家。他躺在那裡,眼皮暖暖的、軟軟的,好像看見帳篷、看見家。不知何時他睡了過去,好似蟲子陷進春日的軟泥裡,動彈不得,也不想動。待睜開眼睛,他看見燭光,有氣無力的,一下一下舔著牆壁,似乎馬上就要被什麼東西收走了。他一個翻身,從高的床榻上俯衝下來,差點兒將那點微光震滅。
即使出來那麼久,他還是不能適應黑屋子;沒有一點亮光,像是睡在封閉的木匣子裡,半夜醒來會喘不過氣來。他沒有朋友,從不在某個地方停留超過半年。隨身行李中除了一只藍眼睛似的玻璃球,沒有一件多餘物。
這些天,那件亮閃閃的東西總在眼前晃。那還是他來這裡不久後,在夜市上發現它的蹤影。(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