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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焰(一)

吳孟芸/圖
吳孟芸/圖

1

每當天氣不好或者心情不好時,我就會陷入某種可悲的幻想裡。

「如果爸爸還活著,那我現在的生活會是怎麼樣?」

說它可悲,那是因為,對於那個問題,答案有很多種。無論哪種猜測聽起來更合理,有一點毋庸置疑,如果他還活著,我的生活只會更好,不會更壞。

他叫茹天,是名醫生,身高一米八五,有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和一副寬寬的肩膀。他聰明過人,畢業於一流的醫科大學,曾是這整條街上最意氣風發、前途無量的時代青年。

我沒有關於他的任何記憶。他在我只有半歲大的時候,死於一場交通事故。

關於他的一切,我都是從奶奶那裡獲知的。打我有記憶開始,我就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幾年前,爺爺因為腦梗,癱瘓在床,病情一天天加重,最後連說話都變得困難。奶奶終日守著他,估計是因為寂寞,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很少提及往事的她開始頻繁地向我說起關於我爸爸的事。

每次提到她早逝的獨子,奶奶的眼裡都有淚光。她說:「他的命運,本不該是那樣的。」

這樣的話奶奶已經說過了很多遍。在她的說法裡,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一點天理,那麼,我的爸爸應該已經成為了一名技術精湛、受人敬仰的名醫。伴隨他事業的成功,他也會為他的家族帶來無數的榮耀與財富。自然,他也會遇到一個與他的身分、地位相配的終身伴侶。

哎,可惜啊。奶奶在昏暗的檯燈下深嘆一口氣。她用手撐住自己的腦門,不停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嘴裡發出絲絲的疼痛帶來的聲音。她的身邊,似睡非睡的爺爺,呼吸好像也急促了起來。不知道他是否也與奶奶一樣,提起爸爸那突然被改寫的命運,也會怨恨世界,更怨恨那個改寫父親命運的女人。

那個女人是我的媽媽。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能在爺爺、奶奶面前,用「媽媽」這個詞語來形容她。如果非要提到她不可,那我只能說「那個人」,或者「那個女的」。但是我幾乎不會主動提起,我很早就學會了閉緊嘴巴,只當個沉默的聽眾,把奶奶滔滔不絕傾瀉出來的描白和埋怨都埋在心裡、掩進土裡,等它一點一點地分解發酵。

一開始在我的心裡,那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後來,隨著奶奶的描述,她在我的心裡一點點變成了一個燙著誘人的鬈髮、抹著紅嘴唇,眼神裡時時刻刻泛出嫵媚,走起路來腰肢亂擺的紅顏禍水。

奶奶說,那個女人與她的家庭一樣,都是粗俗淺薄。她去醫院就診時,偶遇了穿著白大褂、玉樹臨風的父親,然後她靠著自己那副美麗的皮囊,誘惑了我涉世未深的父親。也不知道那個女人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為了和她在一起,我的父親甚至不惜與自己的父母決裂。

他們倆的關係一直沒有得到家裡人的承認。後來有一天,父親回到家,跪在爺爺、奶奶面前,說:「她懷了我的孩子,我一定要娶她。」

他們沒有舉辦婚禮。爺爺、奶奶拒絕接受這樁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在他們看來,媽媽根本不愛爸爸,人往高處走,她只是想利用爸爸過上更好的生活而已。據說父母婚後第二天,母親的娘家人就堂而皇之地登門入室,說是來要彩禮錢。母親的哥哥是全城有名的爛賭鬼,誰沾上他誰倒梅。

為了躲避他的糾纏,新婚夫婦連夜逃去了別的城市。得知父親真的放棄了他的家人而跟著那個女人私奔,爺爺從此一病不起。

奶奶瞇起眼睛,回想起那段十幾年前的往事。他們私奔後,輾轉換了好幾個城市。母親的肚子越來越大,沒法出去工作。父親一個原本在正規醫院裡工作的醫生,也只能在小診所裡,做起了幫人修腳、刮痧、拔火罐的事。

我出生後,我的舅舅打聽到了他們藏身的地方,帶著幾個流氓跑過來要錢。在那之前,他已經多次到爺爺、奶奶家生事,回回都要鬧到報警收場。

舅舅堵在他們住的巷子口,專等著從小診所下班回家的爸爸出現。他們私奔的時候,舅舅就放話說,只要逮到他,就會挑斷他的手腳筋。舅舅之前就因為故意傷害被判過刑,八年的牢獄生活讓他更加喪心病狂。

那日,剛走進巷口的父親就發現了一臉凶相的舅舅。他如驚弓之鳥一般逃走,被身後的三、四個人追著,慌不擇路地跑到了鬧市區的一條大馬路中間。迎面而來的卡車響了好幾聲喇叭,可父親沒有避開,想必這樣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他也是倦了。

奶奶閉上眼睛,她已經沒有眼淚了。她在昏黃的檯燈燈光裡嘆了一口氣。在那之後的一個星期,隨著父親破碎的屍體一起被送回來的,還有我這個她從未見過的孫女。我的母親在得知父親的死訊後無法承受,她失蹤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是住在他們隔壁房間的房東太太在半夜聽見我大哭不止,敲門無人應答,拿了鑰匙打開門後才發現,當時只有半歲的我被母親單獨放在床上,而她已經不見了蹤影。房東一家等了她三天,還是不見她出現。他們報了警。

「你說,她是個多麼狠心的女人啊!」奶奶幽幽地說,「這一切的悲劇都開始於她自私的慾望,私慾像地獄裡的火焰,把所有的人都毀了。如果你的父親從來沒有遇到過她,那該有多好。」(一)

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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