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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上)

王幼嘉/圖
王幼嘉/圖

一些細小而高頻的聲音,像是從極高、極遠的天空,墜入寶成的耳朵。他努力忽視這惱人的聲音,坐穩、專注,盯緊前方的路。

手套、鞋套,兩層口罩之外,再戴上摩托車頭盔,身上覆蓋抵抗外來生物的厚甲。人流和車輛都被隱藏的巨型管道吸走,一夜之間,城市汪洋裡滴水皆無,露出從未展示過的鉛灰色海床。四周闃無聲息,乾涸道路可以一眼望到頭,在遠端收束縮小,顯出隨地勢起伏的姿態,恍若是女人裸露的背溝,溫存、幽祕,磁石一般吸住車輪在上面轉動。

他想燕子是不是有這樣的背溝?左手握緊離合,腳掌踩檔,右手加油門,速度疊加速度,車身猛向前一躍,兩旁的路燈拖出長長白翅膀向後飛去。恐懼的稜角漸漸在風中融解,那層厚甲也隨之鬆動、脫落,一片片跌進黑暗中。

答、答、答……

水滴聲不僅進入耳朵,還頑強地佔據了大腦。這似乎不是外面的雨聲。超長的梅雨季已經下了一個月,時而大、時而小,水珠很快蒸發成看不見的濕氣,充盈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連同粗陋的家具一起在角落中沉澱發酵,慢慢地發出陳腐的霉味。

身下的涼席已被汗水浸黃,黏在背上。寶成慢慢翻身,一點點將皮膚跟涼席撕開。衛生間裡的水桶已滿了大半,天花板上仍然有一滴滴水不停地往下滲。寶成睜著眼躺了一會兒,點開手機一看,已經十點多鐘。起來套了件背心,走出門轉上樓梯,敲了敲樓上那家的門。

停了一會兒,沒人開門,寶成轉身回了家。

確切地講,這裡算不上家。一幢八十年代的居民樓,一格格的空間裡都是穴居的人,他只是租戶中的一位。即使有人開門,也無非是把影像回放。是滴、是滴。婦人漲紅了臉,抹把臉上的汗,格房東打了不曉得幾多電話,還冒得人來修!哩叫我也莫得辦法薩。說著開始喘氣,用手不停地往臉上扇著風。

她腰間露出一張男孩的臉,手拽著母親的衣襟晃來晃去。那婦人露在短袖睡衣外的圓滾滾膀子,也隨之晃動起來。

這一上一下的跑動,寶成的額頭開始大滴、大滴冒汗,頭髮黏在頭皮上。他才發現屋子裡儼然已變成了烤箱,門、牆、窗台,用手摸去都是溫熱。風扇開到最大檔,老狗一樣抖動著身體,卻絲毫起不到降溫的效果。氧氣將要燃盡,寶成覺得這屋裡待不住了,在水龍頭邊洗了一把臉,抽出一只口罩,下樓去了。

原來雨早停了。一陣熱浪裹脅著城市的聲響迎面撲來,寶成在樓門口站定,炙烈的日光讓他瞇起眼睛。深吸一口氣,肺泡在開闊的空間裡又恢復了彈性。地面上的水還沒乾透,四處積著大大小小的水窪,不知誰隨意丟棄的鏡子。寶成走近向下斜睨一眼,裡面倒掛半棵梧桐樹,葉縫間漏出來一小片天空。一輛自行車翩然駛過,車輪「哧啦」一聲,把鏡子軋成無數閃亮的碎片。

坐在街邊吃炒粉的時候,收到老關的微信

下午去廣盛取一趟貨。

找別人行不行?我休息呢!

你熟些撒,給你加班費。

老關頭,把人當工具,輪休的時候也要加班。其實老關也就五十多歲,按照輩分,算是他的叔公。很早來武漢跟人合夥做生意,現在自己開了間平價超市,也買了房。當初媽死拽著寶成,沒讓他去南方打工,「武漢近,到你叔公那去學幾年。」媽說著不由點點頭,「他是有板眼的!」

第一次看見老關把本該下架的貨,混在正品裡時,他竟然傻傻地愣在那裡。老關也不迴避,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做生意嘛,懂不懂?」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媽說的「板眼」。本來也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情,老關又說:「大家都這樣。」

超市門口,老關一邊接電話、一邊來回走動,光光的頭皮連著額前的皮膚都曬得透亮。藍色口罩只遮住了嘴巴,露出渾圓的鼻頭。寶成從庫房裡推出摩托車,朝老關揮揮手就出發了。

車輪劈開街上的聲浪,帶著他前行。這是舊時商埠的中心,歐洲商人留下的公寓被現代生活改造,披掛上新式行頭,冷氣機、配電箱、商家招牌,電線像是古怪叢林中攀緣纏繞的藤蔓。拱形門券依然赭紅,撐起昔日華服上的花邊。喇叭聲、車鈴聲、流行歌曲、叫賣聲、吵架聲,形形色色的人和物件都在灼熱的陽光下,奮力地弄出點聲響,彷彿這樣就能緩解些許燥熱,發洩一點鬱悶。

廣盛門口停著一輛別克商務車,電視廣告上那款。巨大的甲殼蟲正在午寐,深藍車身發出動物特有的美麗而危險光澤。後座窗上用吸盤吊著的一個粉色恐龍,誇張的嘴巴邊上鑲著幾粒白牙,跟這個嘴巴相比,身體反倒是附屬物。寶成一直困惑,這種早已滅絕了的物種,不知有哪一點吸引兒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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