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行走

走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簡單到幾乎不值得一提。直到有一天失去了它，才赫然發現——原來這是一項被我們忽略了一輩子的特異功能。



去年夏天，我在北加州達文波特（Davenport）騎山地車時摔了下來，右腿斷成三節。那一刻，我從一個能走、能跳、能翻跟斗的人，瞬間變成了「殘疾人士」。我很有耐心，也很樂觀，總以為只要時間一到，身體自然會修復，我很快就能回到從前身手矯捷的狀態。沒想到，復原之路竟然如此漫長。

午夜夢迴時，常常以為斷腿只是一場夢。夢裡我起身、行走、奔跑，毫不費力；可一旦醒來，現實毫不留情地提醒我，我依然是一個斷腿之人，正在學走路。甚至有時候忘記自己腿是斷的，站起來就走，倒個七葷八素的才想起來，原來我根本不會走路。

從輪椅、助行器、腋下拐杖，到後來的單支拐杖，每一個階段都伴隨著搖搖晃晃、失去平衡的恐懼，步伐像螃蟹一樣橫移，慢得令人心急。我開始注意到身邊的人如何走路——那種理所當然的平衡，竟然讓我愈看愈震驚。人是兩隻腳的動物，只站在一個平面上，為什麼能穩穩地站著，不前傾、不後倒？為什麼還能跑、能跳、能在樓梯間衝上衝下而不摔跤？這哪裡只是「走路」，簡直就是特異功能。

從前輕而易舉、連想都不用想的事情，如今卻成了千難萬難的挑戰。狗也好，貓也好，這些四隻腳的動物站得穩似乎理所當然，畢竟有四點支撐；可人類只有兩隻腳，平衡究竟從何而來？看看機器人，前後左右搖搖擺擺，怎麼也無法像人類一樣走得穩、跑得快。那些曾被視為「本來就該如此」的能力，一旦消失，生活竟會變得如此艱難。

我向車友提起，腿斷成三節的當下，我竟毫無痛感，他解釋說，這是人體在極度驚嚇下啟動的精密防禦機制，腎上腺素的大量分泌，能在瞬間將我推入一種超常狀態，提供能量以應對「戰鬥或逃跑」。我聽得目瞪口呆，活了這麼多年，竟然對自己身體的能力一無所知，也讓我對身體的奧祕有了全新的認識。

我們總羨慕科幻電影裡的特異功能，卻忽略了自己身體裡蘊藏著最為基礎卻也最為偉大的奇蹟——那便是能穩穩地站立、能自由地行走。也許在創造人類的時候，上帝早已把一切都設想得滴水不漏。



如今，我重新學習走路，像一、兩歲的孩子一樣左右晃動，一步一步，從頭開始。這條路很慢，卻也讓我學會了敬畏。將來，我會更加感激自己的「平衡」，感激每一次不摔倒的步伐，而不再把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我終於明白——能好好走路，本身就是一種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