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亞
每天出門不論開車或走路，都會經過鄰居笛亞家窗口，明知她早已不在那裡，還是忍不住抬頭望一望，好像要一眼看穿那玻璃窗後半透明的薄紗簾，莫名期待會突然冒出笛亞的面容來，正如過去她不時對我打招呼一樣。這種矛盾的心情似乎很荒唐，可是我卻一天又一天地重複著這無謂的凝視空想。
幾個月前，笛亞在走去公園的途中，為了閃躲一個騎三輪車的孩子，她的一隻腳踩空沒站穩而摔倒，折斷了手臂骨，同時扭傷腳踝。經過手術後在醫院休養期間，我接到她從病床打來的電話，她說手術雖然順利，但感覺很虛弱，醫院很快地就會將她轉至專業護理照護機構，做術後復健。
一向獨身又沒有子女的笛亞，經由醫院指派一名社工為她安排手術後的復健照護地點。幾天後，我傳簡訊及打電話給笛亞，她都沒有回應，也不知她身在何處。
笛亞是一名自尊心極強的老人，自三十五歲離婚後，獨自居住在舊金山東灣區（San Francisco East Bay）前後已逾半世紀了。她為人平和，喜歡與人打交道寒暄，但僅止於淡淡之交。幾年前，有一天我見她手提著一個沉重的帆布書袋，緩緩走出公㝢，知道她準備搭公車去圖書館後，我說可以載她一程，她欣然接受。自此之後，笛亞與我來往較為頻繁，我對她的生活及興趣有進一步的了解。
然而，自從她手術後轉出醫院到復健治療機構，我再沒有她的訊息，其他鄰居對她的近況也是一問三不知，至今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卻無人知道她身在何處？是否平安？
直到幾個星期前，我意外接到笛亞的一名遠親打電話告訴我，笛亞的健康狀況不佳，她不想與任何人聯絡或接觸，只想一個人靜靜地消磨剩餘的日子，我聽了不免心酸，卻也尊重她的意願。
一日晚上，我見她的屋內有微微的燈光亮著，我興奮地以為她已經回家了；打聽之下才知道她的屋內有一盞每到黃昏會自動開關的小桌燈，一切依然如她離開住院前一樣，自動開關的燈依時亮著。
唯一不同的是，多年前她種在小院的一株山茶花這些天正盛開著，花紅似火，如往年一般的豐豔，毫不因冷峻氣候而有所遜色，也不因主人的缺席而錯過花季。繁盛的花朶聚集爭豔，畫面繽紛，給人一種春日盛宴的不協調感。當山茶花毫無保留地展露它生命張力之際，卻不知它的主人是否正在與脆弱的生命搏鬥中？
笛亞音訊全無，我只能對自己說，只要她屋裡那盞微弱的夜燈依舊亮著，她園中的茶花依然動人美麗地開放著，就算我心中懷著「人面不知何處去，茶花依舊笑春風」的惆悵，卻仍繫著一線對未知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