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代母女月子情

去年八月，女兒在紐約市（New York）生產，我這個住在新澤西州的媽媽，第一件大事不是斟酌要不要進駐女兒家，而是打開Google，上網搜尋月子餐。

我瞄準的是那種號稱「台灣月子中心等級」──量少但多樣的養生餐，每天早上十時，準時送到女兒位於曼哈頓的公寓門口。早餐三道菜，午、晚餐各四道菜，外加兩樣甜點，還有一盒養生飲品。總而言之：就是杜仲湯、紅棗枸杞桂圓茶、豬肝、腰子、麻油雞、鱸魚、花生豬腳，該有的，一樣沒少。

朋友一聽，立刻說：「哇，你這個媽媽贏了，你女兒願意吃台式月子餐？」她們直言，美國的年輕人哪裡還坐月子，更別說這些傳統補品了。

第一次詢問女兒喝杜仲湯的心得，她想了想，說：「不錯啊，好像在喝herbal tea（草本茶）。」我聽了，心裡好生安慰，還以為女兒從小耳濡目染，文化就這樣成功傳承了。如果事情停格在這裡，就太完美了。

實際情況是，這一整個月的月子餐，女兒真正動箸的，只有早餐的烘蛋和一些蔬菜，偶爾嘗點清燉牛腱，真正讓她點頭的，始終只有芝麻甜品和紅豆薏米湯。其他那些我看了感動、她看了存疑的好料，不是原封不動，就是被請進冷凍庫，乖乖等著我這個媽媽每星期進城去「接收」。

於是，坐月子的人突然換成了我。說真的，我吃得很開心——有多久沒吃豬肝和腰子了？只是邊吃邊想，怎麼這個場景，竟如此熟悉。

猶記三十八年前，我在美國生產，那時，母親從台灣飛來替我坐月子。每天麻油雞、腰子輪番上陣，我其實也未必每樣都愛，卻一口都不敢剩。因為我知道，當年新澤西州的華人雜貨店食材有限，這些端上桌的都是母親費盡心思、千里迢迢從台灣帶來的滿滿愛心。

母親說：「煮麻油雞，怎麼能夠没有薑母呢？」她擔心在美國買不到老薑，居然帶了一大袋來，還埋在前院的土裡保鮮，一直到現在，我都還想不通是怎麼過海關的？母親又聽說美國沒有台灣純米酒，還託人找開罐頭工廠的朋友，把米酒裝進罐頭封好，跟著母親飄洋過海來美國了。

回想起來，往事歷歷在目。雖然，母親已經離開我們七年了，她的愛卻從未消失，仍舊一路伴隨著我們。

三十八年後，角色對調。我成了那個訂餐、碎念、掛心的人；女兒成了只挑自己所愛，其餘留給媽媽處理的產婦。兩代人兩種月子風景，方式不同，心情卻一樣。

原來，月子吃不吃得下，真的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那份一代接一代、怎麼都斷不了的母女情深，早已走進歲月裡，融入血液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