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祕的晚餐
那是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初,一通來自舊金山(San Francisco)的小兒子電話,像一枚悄悄投進心湖的石子。電話那頭,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含蓄,說與在洛杉磯(Los Angeles)工作的哥哥商量好了,新年回家團聚,想請我們兩口子和外婆一起吃頓飯。時間幾經協調,終於敲定聖誕節次日,彼時我只以為,那不過是一頓尋常的團圓飯。
那天的多倫多(Toronto),寒意像一張無邊的網,黃昏剛過,天色便沉了下來,雪花細密地落著。六時將近,孩子們仍無動靜,我忍不住催問:「餐館訂了幾點?下雪天,該早點出門。」話音未落,門鈴忽然響起,清脆而意外,像是有人輕輕揭開了謎底。
門外來了三名陌生的來客,包括一名高大的日料師傅、兩名助手,他們推著箱子,拎著保溫袋,雪花尚未從衣角落下。原來,兩兄弟悄悄預訂了外燴服務,請廚師直接進家裡做菜,食材、配料、湯品、調味,早已在餐廳準備妥當,只待在我家廚房架鍋點火,讓一道道料理完成最後的蛻變。
師傅是南韓人,卻在日本受過完整而嚴謹的料理訓練;一男一女兩名助手也都是南韓人,彼此之間語言交錯,手勢簡練,動作默契十足,像一場無聲的排練。餐桌前,每個座位都放著一張寫有「Omakase」的菜單,這個字對我來說並不陌生,日文是「お任せ」,意思是「由廚師決定菜單」。昔年在東京與多倫多的日料店,我也曾坐在台前,把信任全然交付給料理人,由他們以時令與手藝安排一場味覺的旅程。
只是這一次,京都風味不在鬧市餐館,而是在自家屋簷之下。十幾道菜,從清雅的開胃小品與刺身展開,再到節奏分明的握壽司,最後以甜點收場。大部分食材空運自日本,怎一個「鮮」字了得。
兩個多小時的用餐時間像被細細切片,每一道料理上桌,師傅都耐心介紹食材的來歷、季節的意義,在刀工與火候之間,隱含著一整套飲食文化的秩序與美學。坐在餐桌旁,我們近距離看著魚肉在指間成形,看著蒸氣在燈光下升起,那種私密而專注的氛圍,竟比餐館更顯隆重。
飯畢,三名工作人員收拾妥當,悄然離去,屋內一時靜了下來,只剩淡淡的魚香與杯中尚溫的清酒。我忽然想起蘇軾的「人間有味是清歡」,原來所謂美味,並不盡在價錢,而在風雪之夜,一家人圍坐的這份安然。
八十八歲的外婆聽聞價錢,微微皺眉,加上路程費,總價顯然比上館子貴,她說體驗一次也就罷了。她語氣裡的節儉,既是過日子的本能,也是對晚輩的疼惜。
未料一年之後,二〇二五年的聖誕節翌日,多倫多再度大雪紛飛,兄弟倆竟「重蹈覆轍」,又請了同一家日料公司上門,還加了兩道菜。這一次,師傅是正宗的日本人,助理仍是南韓人,味道似乎更為圓潤深厚。外婆吃完,再次「警告」兩個外孫,不可如此亂花錢。兄弟倆笑得坦然,老大說:「賺錢是要用的。」老二附和說:「也許明年要搞搞新意思。」
我望著他們忽然明白,如此晚餐不只是價格問題,而是孩子長大後,用他們能掌控的方式,為長輩獻上一份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