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的虛擬傳承

在網上看到一段視頻，引起我深思。有名中國老者病故，他在美國的兒子將亡父的房子在網上以低價出售，很快就成交。新房主發現逝者的諸多物件仍在房裡，就詢問逝者兒子何時回國處理？後者回覆不會回去，讓新房主將所有物件作為垃圾處理。

然而新房主沒有照做，他把逝者物件分為三類。第一類是還有使用價值的，如家具、書籍和較好的衣物等；第二類是無利用價值的雜物；第三類是有紀念意義的物件，如相冊、畢業證書和獎狀等。新房主開放第一類物件給鄰里無償取用，第二類物件作為垃圾處理；至於第三類物件，新房主代為保存，希望能交還亡者兒子。我把這段視頻轉發給海內外的朋友們，引起了熱烈議論，有人稱讚新房主仁義，有人則怒斥逝者兒子不孝。

生於上世紀四○年代的我們，已是八十歲上下，人生終有謝幕退場的一刻，只差在早一點或遲一些，隨著身體變差，遺產處理自然提上日程。說起遺產，通常指有價的錢財、房產和珠寶等，然而還有些遺物是無價的，如家庭相冊、畢業證書、獲獎證書、珍貴信件等。其主人活著時，這些是無價之寶，珍藏一輩子，不時拿出來看看，懷念逝去的歲月。

若主人是偉人，這些遺物自然有專門機構視為珍寶，精心保管。然而我和朋友們都是凡夫俗子，不得不自行處理珍愛物件。有的朋友覺得無需操心，到時候後代自會妥善處理；有的朋友則認為，像上述視頻中那種只要錢財的子孫不在少數，與其死後珍愛物件被當成垃圾，還不如自己處理掉，於是他們不得不忍痛斷捨離。

在我看來，如果珍愛物件能由後代保存並傳承，自然最好，不過做起來可能有困難。三十多年前我留學美國，在紐約（New York）哥倫比亞大學共發表一百多篇英文科學論文，我把它們裝成三大冊；在報紙發表的三百多篇非學術中文文章，同樣裝成三大冊。凝聚著我心血的這六大冊，擺滿了一層書架，我當然很珍惜，然而欲將其留給後代保存傳承，卻有困難。現代人因工作調動而搬家是常事，指望後代帶著這六大冊搬東搬西，還要占好大一塊地方，這現實嗎？

有些珍貴物件，即便後輩願意保存，也有難處。舉家庭相冊為例，每個人都珍藏從小到大再到老的相片，不時拿出來看看，緬懷逝去的歲月和走過的人生路。我家的相片原本散放，我把它們歸攏起來匯成家庭相冊，對有些相片還添加時間、地點和人物說明；這是為了若干年後，當後輩翻閱相冊時，不至於摸不著頭緒。不過紙質相冊只能由一個後輩保存，如果有兩個以上後輩，如何能讓他們同享？

這些難題如何解決？經過認真考慮，我決定依託現代科技，實現虛擬化傳承。為此，我製作了電子版的家庭相冊，並把自己的文章製成電子文集，都儲存在電腦裡。電子文集和電子相冊既不占地方，又保存方便，還能讓多個後代共享。我會把它們陸續發給後代，關照他們仔細保存在電腦裡或者雲端上，這樣有朝一日離開人世，影像和文章還能留存於虛擬世界。

平日裡我們就在電腦裡或雲端上靜靜待著，如果後輩閒暇時思念起我們，或者偶發思古幽情，想了解「四零後」的所思所為，只要打開電腦，我們就會出現與他們相見。這不是很奇妙嗎？電子相冊和電子文集，就是我為人生退場而準備的虛擬化遺物傳承，這既不會給後輩添麻煩，甚至可能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