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費入坑

逛傳統美國骨董市集，最怕碰到的，絕非漫天要價的藏品或者坐地起價的販子，而是所有聲稱免費的東西，包括入場。本來是收門票的，但到了一個時段之後開始免費，如此一來，最恐怖的一場緣分極可能就此展開，荷包無預警被掏空，手上多出一堆別人眼中的垃圾，唯獨自己認為那些都是寶。

在我居住的舊金山東灣（East Bay, San Francisco），有個歷史悠久的骨董市集，每月只開市兩天，其各種免費贈送，早已是業內傳統。經驗豐富的老手販子們，只要跟人隨便聊兩句便感覺得出來，哪種客人可以大方送、送多少或送哪件能激發對方掏出錢包，甚至有本事送到讓這個人立馬歸順成了「藏家」，以後定期過來「繳學費」。

很多事情，都是當初心想著「看看就好」，結果給看出毛病來的。良緣孽緣不好說，「入坑」的事實絕對不假。

我意外發現，商家免費贈送的對象反倒多以孩子為主。幾度帶著兩個兒子逛骨董秀，發現只要在專賣錢幣的攤子前稍加逗留、開始問東問西，販子們不管我們有無興趣購買，都會衝著孩子們免費贈送一兩個硬幣。

研究了美國骨董後才知，除了錢幣販子會頻繁「送錢」之外，賣郵票及礦石的業者也多會免費贈送一些低價、屬於「新手起步」的藏品，例如一分錢的郵票，一塊指甲大小、未經打磨雕琢的粉紅水晶或礦物，以及很多小孩子喜歡的古早味玩具或部件。

只花費不到幾美分，就能勾起一個人的收藏興趣，然後擴展到對該物懷有一絲感覺和念想，不管是從「價值」還是「價格」切入，這手法都比廣告公司所套用的各路公式手段高明太多。這行深諳製造「漣漪效應」，把一場相遇和回憶轉化成潛在的洗腦加煽動，最後透過實體物件來不斷提醒或者刺激欲望。

拿我個人為例，正式入坑淘寶遠在二○一二年，至於是因哪個具體機緣而「深陷」已不可考，只能說是有各路契機環環相扣。在深陷之後，我投身老人中心轄下的二手店當義工，一做就是十年，固定每周貢獻幾小時去幫忙整理捐獻物資，故而有機會見識及接觸到琳瑯滿目的收藏，繼而在買賣中經營成副業，印證了入坑的伏筆埋得峰迴路轉，且夠巧妙。

美國是個非常年輕的國家，和中國人購買蒐集古玩最大不同之處，在於美國人對買得起的「陳貨」甚至「骨董」通常捨得放手，也覺得物品再值錢終究「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也可能是因為遇到不識貨者，終究將其捐贈或賤賣。

人愈活年紀愈長，「懷舊心」遲早養成，逃不出對二手貨的欣賞喜愛甚至依賴。無論景氣好壞，是為了收藏還是自用，二手市場始終是個可以投奔的選擇。或許，「入坑」的過程，正是骨董市集的魅力所在，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不僅承載著陌生人的心意與故事，在這些偶然的相遇中，我們為其投入時間、情感甚至記憶，交織成日後回憶中意想不到的發光點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