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寶看世界

我還記得醫師說我孩子有自閉症那天，當時我腦袋嗡的一聲，徹底傻了，喉嚨裡像堵了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那種感覺，就像一瞬間被人扔進了陌生的大霧森林，辨不清東南西北。回到布碌崙（Brooklyn）的家，我整個人癱在沙發上，腦子裡就只剩下一個念頭：「這麼多孩子，怎麼偏偏就是我的孩子？」那段日子，我沒睡過一場好覺，經常半夜三更瞪著天花板，心裡一團亂麻，不知道明天在哪，未來又該怎麼辦。

起初，這事我沒告訴任何人，連我媽都瞞著，一直到孩子快三歲了，還不怎麼開口講話，母親問我，我再也繃不住，當著她的面崩潰大哭。說句實在話，那陣子我連門都不想出，就怕帶孩子出去。

有一次去超市買東西，孩子或許是被店裡閃來閃去的燈刺激到了，突然開始尖叫、滿地打滾。周圍那些人的眼神像在看什麼怪物，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有個女人一把拽過她的小孩，匆匆走開了，好像我們身上帶了什麼會傳染的病。回家的路上，我眼淚沒停過，反倒是我那傻兒子，安安靜靜地看著我，還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幫我抹眼淚。

送他去上學，我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第一天到學校，在走廊上免不了碰見其他家長，人家客氣地點點頭，但眼神裡寫著打量和好奇。我只顧埋著頭，拽著孩子往前走，心裡叨念著要是會隱身術就好了。

但在回家的路上，我就想，憑什麼要因為別人幾句閒話、幾個眼神就活得這麼憋屈？後來我學著不去管那些風言風語，把全部心思都放在琢磨孩子到底需要什麼，這麼一來，日子反倒清淨了不少，心也寬了。

我這孩子有個最大的「毛病」，就是到哪都喜歡伸手亂摸。去商場，他能把每一種料子的衣服都摸個遍；去中央公園，他從樹皮到石頭再到沙子，一個都不放過；就連回家路上，牆上的每一塊磚他都要去「讀」一遍。剛開始我老攔著他，怕髒、有細菌，有一回我硬把他拽開，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才意識到，這件事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後來我才慢慢搞懂，這就是他認識世界的方式。現在我帶他出門，就由著他摸，他想花多少時間去「讀」周圍的環境都行。去年冬天，我們路過一家蛋糕店，他隔著櫥窗摸了摸玻璃，含含糊糊地對我說了一個字：「冰」。就這麼一個字，我和他爸高興了一整天。想當年我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現在才知道，原來真正的喜悅，是這麼微小又具體的。

這些年最大的感悟就是，想照顧好孩子，得先把自己照顧好。我抑鬱那陣子，天天在家掉眼淚，結果發現孩子的脾氣也愈來愈暴躁。後來我跑到曼哈頓（Manhattan）去看心理醫師，學著調整自己。說也奇怪，當我心態慢慢平靜下來，他也跟著安穩了不少。我開始學著用另一種眼光看他的進步，今天能自己吃完一碗飯，明天學會一個新詞，哪怕是專心玩了十分鐘積木，在我眼裡都是了不起的勝利。

養育一個自閉症孩子，大概就是學會了什麼叫耐心。以前的我，做什麼都急吼吼的，現在才明白，很多事情急不來，得給他時間，也給自己時間。日子總歸要過下去，不會因為孩子有些與眾不同就停下腳步。現在想想，老天爺讓我當這個特別的媽媽，或許就是為了讓我明白，這個世界除了我們習以為常的樣子，還有另一種風景。是我的孩子，教會了我如何在平淡無奇中，發現那些不平凡的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