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線公路賞秋

春天看花，夏天觀海，秋天賞葉，冬天望雪，每一季都有自己獨特的美麗。在一個秋日，我們前往美國最負盛名的賞秋勝地之一——仙納多國家公園（Shenandoah National Park），這個公園有多個譯名，而我偏愛「仙納多」，念起來如山霧裊裊，彷彿仙氣縹緲。

仙納多國家公園坐落於維吉尼亞州的藍嶺山脈（Blue Ridge Mountains）中，位於華盛頓特區以西，坐擁六十座山峰、一百多種樹木以及數不清的動物種類。我最喜愛、也是最熟悉的美國鄉村歌曲「鄉村路帶我回家」（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中，就唱到了這片土地，歌中提到的藍嶺山脈與仙納多河，成為閃閃發光的名字，讓我自青春年少便心嚮往之。

驅車一個多小時，抵達仙納多國家公園的北端入口，遠遠看見車龍蜿蜒，原來是因為排隊購票。其實如今可線上購票，我們因臨時起意，並未做足攻略，好在等候時間尚可。車子緩緩駛近售票亭，我們搖下車窗，付費取票，順便領取公園地圖，便沿著天際線公路緩緩上山。

整座公園從北向南，沿藍嶺山脈綿延一百零五英里，天際線公路（Skyline Drive）貫穿林蔭茂密的山峰，蜿蜒曲折，仿若一幅 「數樹深紅出淺黃」的秋色長卷漸次鋪展。公路限速每小時三十五英里，正好讓我們不疾不徐，沉浸在這無邊秋色。

公路兩側林木繁盛，色彩斑斕，有金色、棕色、琥珀色、鐵鏽色和酒紅色，也有殘存的綠色交織其間，以金色最為耀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沿途設有七十五個眺望點，供遊客駐足觀景、流連忘返。

其中有一處並非官方眺望點，卻停了不少車。起初我有些不明所以，駛近後發現這裡有著一片令人驚嘆的樹林。樹幹筆直，密密匝匝連成一片，高聳向上延伸進澄澈的高空。樹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金色、紅色與綠色交相輝映，繽紛炫目，宛如一幅明亮通透的油畫。

林中有一條隱入山間的步道，通向更深更遠的高處，一些遊客下車，緩步踏入林間。我們也下車走了幾步，腳下落葉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我們沒有走遠便折返車中，繼續在天際線山道行駛。

停靠的最後一個眺望點，也是我們此行的最高處。放眼望去，群山起伏，層林盡染，紅與金交織成一片，層層疊疊，天地之間，彷彿鋪展開一幅巨大絢麗的織錦。不少遊客在此駐足留影，我卻被一棵孤零零地立於山崖邊的光禿樹吸引，它枝幹肅然，片葉不存，突兀地豎立在滿山秋色中。我忽然意識到，這漫山遍野的美麗不久就將歸於沉寂，那一片片葉子正在以最燦爛的姿態，奉獻生命中最後的華彩。

我想起泰戈爾那句著名的詩句：「生如夏花之絢爛，逝如秋葉之靜美。」秋葉的美，不僅在於色彩的豐饒、姿態的斑斕，更在於它們傾盡所有，在最後的時光裡，燃燒出最明亮的光輝。它們以一種從容而深情的方式，向世界告別。

我望著漫山的紅與金漸次流淌入遠方，心中忽有所悟：人生亦如四季，生長、繁盛、凋零，皆是自然之序。而秋葉告訴我們：告別未必悲傷，凋落亦可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