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母子會

三十年前，我以難童身分移民來美，二○二四年秋天，與母親別後五十多年，終於在洛杉磯（Los Angeles）劫後重逢了，仿如隔世。近九十高齡的母親身體還好，就是太瘦弱、走不遠，母子促膝長談，有說不盡的滄海桑田，但絕口不提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悲劇，就是為了忘卻半個世紀前留下的心靈創傷。

母親說美國是一個偉大的國家，要我帶她出去走走，看看偉大國家的典範與風範，看看民主自由的風華與絢麗。我早就準備好了，要去換一輛新型旅行車，讓母親躺在裡面就可眼看四方；還要帶她去賭城（Las Vegas）、優勝美地國家公園（Yosemite National Park），至於全美國的名勝古蹟，我向圖書館借來圖文並茂大全，讓她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出發前，母親把閱讀名勝大全的心得告訴我，第一，她非常讚賞自由女神像的建立，中國是古老國家，歷來護國前有皇帝，後有蔣介石和毛澤東，人有私心且會變，國家不能長治久安，自由女神就沒有這些缺點，美國至今能富能強，其來有自。

其次是全世界最高的拱門──聖路易拱門（Gateway Arch），太宏偉了。我們家鄉有一高山叫神光山，下有一大湖，可能受氣溫及水溫影響，黃昏時經常在山腳下出現晚霞，霞光慢慢朝天空漫開，形成半圓的長虹，如若聖路易拱門建立在我們家鄉，一拱在天之崖，一拱在地之角，該有多美？

遊完加州優勝美地國家公園，母親說園內瀑布氣勢萬鈞，縱谷幽深蜿蜒，紅杉參天入雲，花崗岩峰清峭絕倫，十分雄偉，但瀑布比不上中國壺口瀑布的多姿多彩。

帶她到賭城，給了她兩百美元賭二十一點，不到一小時輸了一半，她不肯再賭，改玩吃角子老虎，上上下下玩了三個小時，最後還是輸個精光。她抱怨兩百元在家鄉可以過兩個月，真作孽。

遊興結束後，她叫媳婦買了一塊淺藍布，躲在縫紉機旁裁裁剪剪。接著她四處打電話，邀來親友數十人，席開三桌，給我們自己慶生。親友們舉杯，我們感激回敬，母親用嘹亮口音說：「我們母子同月同日生，真是天下奇談，我上午出生，他下午落地，我們一出生就嘗到鮮美母奶，飽飲後一小時內，都撒下人生第一泡尿，接著嚎啕痛哭，珍惜我們的第一次。他父親生前愛穿長袍，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我為他縫了一件，我要他永遠懷念他父親，我嘴上的唇膏是五十年前買的，我現在親他一下，鮮紅的唇印，一樣要他永遠懷念我。最後高舉此杯，祝在坐各位與我們母子同福共寧。」

母親已年近百歲，我真的不敢想像無情歲月驚醒她一簾幽夢的那一天。每思及此，徹夜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