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匹馬
我小時候總認為大人要上班、小人去學校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幾乎從來就沒有想過自己長大後要做什麼。直到上世紀九○年代初，在「對內改革、對外開放」後經濟發展、步伐加快的趨勢中，被不脛而走的很多人和事潛移默化，才知道上班的人居然能離開被國家統一分配的單位，知道了還能辭職、靠自己去應聘找工作，還能賺到比一般同齡人多十倍的工資，耳濡目染中，我的腦袋瓜好像也漸漸地開始開竅了。
回頭想想這一開竅也正趕上了時機，那時從封閉年代走出的上海，已經陸續有了外資企業和辦事處，還沒畢業我便去了一家剛成立的外商獨資辦事處幫忙幹活。負責人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我的工作是把德國進口高品質產品的資料透過信件的形式，郵寄給全國各地潛在的用戶單位。我記得很清楚，第一批寄了八十六封信，第一個合同便在其中產生了，老闆為此非常高興。
而真正讓我對工作有所憧憬的，是一種叫「外銷員」職位。
外銷員就是進出口公司的外貿業務員，負責與外商簽訂並履行進出口合同，是連接國際市場的專業銷售人員。那時候企業生產的產品都必須透過與之相對應的進出口公司才能出口。而當進出口權不再被壟斷，部分企業將能自主出口的消息傳開，改革的春風吹到了學校，因為我的成績好，所以被選入工貿結合班，既學習本專業課程，又額外學習外貿實務英文課程，進而真正工作後有了一段實踐的機會。
第一單便是做服裝出口美國的業務，樣品製作後確認、封樣，然後報價、簽合同的過程還算順利。在美國的外商是名台灣人，服裝的設計圖紙是他自己畫的，是大冬季穿的，很厚並有點複雜的款式，顏色大小數量等也有不同的要求。
我們去江蘇省找到了一家有能力做出口服裝的工廠，為了方便聯繫，工廠對接的是在縣城負責外貿工作的小溪，一名認真又熱情的年輕姑娘。那時縣城的人們中午吃飯休息時間特別長，當我說起下午二時後辦公室的電話通常沒人接時，小溪二話不說，就把家裡的座機給了我，說隨時聯繫。
做服裝的過程很受挑戰，從面料、內襯、裡料、中空棉，到拉鏈、鈕扣、鉚釘、商標、洗標、吊牌等等，一切都得找相應的廠家簽內貿合同，而所有的這些東西定下來做好後，目的地是運去服裝工廠。
那幾個月裡，小溪和我就像兩隻勤勞的小螞蟻，整天忙忙碌碌，各種事情聯繫不斷，小溪負責工廠那一頭，我在上海負責跟進外商以及各方面的進展與接洽，雖然忙得團團轉，但是我們精力充沛，樂在其中，並沒有亂了陣腳。
那年頭每周工作六天，只有周日是休息天，即便如此，周日的上午，我還是會去公司看看有沒有來自美國的傳真件，因為儘管封樣，美國的那名外商還會時不時地改變圖紙，小溪不厭其煩地跟著我的節奏往返工廠製作確認，直到最後一刻開工。我們知道開拓海外市場不容易，所以一直積極地配合著。
在這個期間我有過一次失誤，就是把收到的吊牌傳真件直接給了上海附近的工廠，而當做好的吊牌送來辦公室，我一看大吃一驚，這麼小？龐然大物似的冬季服裝怎麼可能配這麼小的吊牌呢？原來傳真件裡標註的是英寸，而我卻想當然地認為工廠會把它轉換成厘米。慶幸這個教訓來得早，讓我很早就明白站在對方角度看問題的重要性。
隨著所有貨源的陸續到位，工廠生產順利展開，出口商檢前，我們再次去了工廠，看著燈光通明、熱火朝天的車間裡一張張忙碌又專注的臉，看著小溪的身影穿走其間、裡裡外外地張羅著，我的心中特別踏實。
商檢後，裝滿集裝箱的幾輛大卡車開走了，工廠這頭任務完成的同時，租船訂艙、出口報關的步驟也緊鑼密鼓地安排妥當。
出貨後離開縣城前的那個晚上，雙方一起吃了一頓飯，飯桌上小溪的上司說唱個歌吧，於是小溪輕聲唱起：「讓我們爬上雲端，更接近那藍的天，最高的山峰在眼前……。」我合著小溪一起唱：「地上的彎彎流水，好像一條銀項鍊，看一看山腳下，又像一座小花園，我們爬得高，我們看得遠……。」那頓飯吃得好開心，我們好像在唱自己的未來，我也明顯感覺得到小溪輕鬆的心情。
飯後小溪拿出三匹馬，送給我的上司、年長的同事，還有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外銷員」。這匹馬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唐三彩擺件（見圖），釉色光亮，馬身矯健，身披馬鞍，昂首而立。
回上海後，拿到提單的當天，遵循FOB價格條款，我及時發出了裝運通知單，以便外商投海運保險；坐在辦公室裡再次審核一遍製好的匯票、發票、裝箱單等單據準備結匯，我不放過每一個細節包括嘜頭（Shipping Mark）。
這一單出口業務，何止是外銷員的工作，是把整個出口流程全部實踐了一遍，是又忙又累又充實的過程，只有做過才明白，書本上的知識與實務操作時的奔波差別有多大。難怪有個成語叫「當牛做馬」，沒有當牛做馬的經歷，哪有馳騁職場的機會？
因為想學習更多專業本領的願望高漲，不久後我便辭職了，那以後也就沒有再與小溪聯繫過。
不是所有的友誼都會地久天長，正如不是所有的愛情都曾刻骨銘心。認認真真努力做好每一件當下的事情，走好每一步前進的路，我知道年輕的我們在懷揣夢想的路上各自奔跑著。
如今再看眼前的這匹馬，光亮的鉛釉下早已布滿細細的裂紋，但是心中的那匹馬，始終奔跑在人生的疆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