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老家
一九八七年三月,老家來了加急電報說奶奶病重。那時我的孩子出生才一個多月,整天都在包被裡,有母親和愛人精心照料;陪父親回老家看奶奶是家裡頭等大事,姊姊妹妹不方便,弟弟在外工作,我去最適合。
河南老家居住地,位於永城縣某公社「XX樓莊」,一個村莊相當於皖西南一個生產大隊,幾千號戶籍人口全部一個姓。我們去老家之前,父母已做好了奶奶一旦過世時的思想準備。按照當地習俗,老鄉們前來弔唁,逝者的後代必須下跪感謝,父親腿部殘疾跪不下去,而我正年輕,肯定是我作為代表。
七歲時隨父親回過一次老家,記得那時房屋低矮,屋面鋪的是麥草秸稈,如今家家有大瓦屋、院落和一人多高圍牆。尤重要的是家家都通了自來水,村莊後面開挖了人工河流、水深養了魚。最美好印象,上學期間看不到一群群少兒聚一起打撲克;吃飯不用再蹲著,家裡有大方桌和長條凳。
叔叔嬸嬸家大圈裡,馬和牛羊自如嚼著玉米和紅薯藤等。他們下地幹活要套馬車,來回好幾十里地,中餐攜帶乾糧和大罐綠豆湯,早出晚歸。
奶奶八十多歲了,因叔叔嬸嬸一家人要忙地裡的活,難以像在城裡一樣受到很好照顧,吃飯時估計飽一餐、饑一餐的,因而有氣無力、昏昏欲睡。奶奶在我家住過一段時間,後來老人家打聽到城裡人死了都要火葬,嚇得嚷著要盡快回老家。
父親請醫師為奶奶推了幾支葡萄糖,買了補藥請她服用;到集市割幾斤牛羊肉或紅燒或燉湯,再吃些蘋果等,奶奶牙齒很好,吃大蘋果不用刀削,只聽到「嘎嘣嘎嘣」聲。幾天後,奶奶就從床上下來與鄰居拉家常了。
一個下午在院子閒談時,村長嘆了口氣說:「俺們趕不上富裕村莊,最大問題是熊孩子們眼光短淺,讀書成績差、不想讀書,有的初中畢業就急著成家。你老弟十幾歲就在外面闖,現在有了好工作和家庭。你三個孩子都在醫院工作,最小的兒子大學外語系畢業分到北京工作了,看看多麼幸福。」
父親帶我看了埋葬爺爺的墳墓,那土墳就在離老家屋後不到五十米的一片開闊菜地裡,墳前沒有石碑,墳的高度不過一米左右,墳頭上爬滿了南瓜葉子藤。看看四周,幾十個墳的形狀都一個模式。我悄悄看了父親一眼,只與父親面對爺爺的墳三鞠躬,當時想,這習俗是否太簡單了?
父親的大姑在另外一個村莊,走進去一看,與眾不同。父親說,他的大姑父是能人,什麼樣的馬經他看一眼,再扒開馬的嘴數牙齒和摸什麼地方,這匹馬的價錢就出來了。姑父會掙錢,家裡自然比較闊綽,父親有點難為情地說:「我單身漢時經常回老家,因是工作人員回家不能空手,行前買點什麼,再請請客,就囊中羞澀了,姑父每次都接濟我。」
看我們來了,大姑爺爺和姑奶奶笑咪咪說了幾句話,就連忙張羅包肉餃子,那在老家可是過大年才享用的。說話間,一大盤熱氣騰騰餃子很快就端到一張矮方桌子上,我們盤腿坐在炕上桌子四面,桌子小碟子中擺有生大蒜、蔥、香醋和麻油,肉餃子香噴噴,非常可口。大姑爺爺和姑奶奶身體健康、硬朗,臉龐紅撲撲的。
小姑奶奶住在另一個公社,家境一般。小姑爺爺在一次發大水時被淹死,小姑奶奶一直沒改嫁。小姑奶奶家有個二十歲左右的妹妹,應該是小姑奶奶兒子或女兒的下輩吧,懷裡正在奶幼兒,身邊還有兩個幾歲的孩子。非常憔悴、滿頭白髮的小姑奶奶見到父親和我,一邊笑一邊擦眼淚,老人家一再挽留在她家吃餐飯,父親猶豫片刻還是婉言謝絕了,臨行前,給小姑奶奶和妹妹留下了錢。
奶奶身體基本正常後,我們假期也迫近了。離開老家那天早晨天陰沉沉的,這一別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老家不富裕,可家譜寫得嚴謹,親人們音容笑貌是那樣真誠和藹,老家特產少,送別的禮物都是煮雞蛋,我和父親的口袋都被塞滿了。幾名老爺爺和大嬸,看著我倆淚水流了出來,父親和我的眼眶裡也噙著淚水,想說些什麼,可喉嚨裡卻發不出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