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聲遠去，母愛猶在
老宅的雜物間裡，靜靜放著一台舊縫紉機，雖落滿微塵，卻始終沒有被丟棄。它不再發出「噠噠」的聲響，卻承載著我一生最深的記憶，我彷彿還能聽見那熟悉的「噠噠」聲，從歲月深處隱隱傳來……。
那是上世紀六○年代，我透過業務關係，在開封市縫紉機廠買來一台「汴京牌」二等品縫紉機頭和機架，花了六十八元人民幣，又請朋友做了台板，拼成一台完整的縫紉機。從此以後，它成了家裡最離不開的物件。
那些年日子清苦，我和孩子們的衣服，大多是母親親手用這台縫紉機縫製而成。她不會畫樣板，卻能憑著經驗裁剪；她不講究樣式，卻總能把衣服做得合身耐穿。夜晚燈光昏黃，她坐在縫紉機前，腳踩踏板，手扶布料，「噠噠噠」的機聲在屋裡回響，像是歲月均勻而踏實的節拍。
我也曾學著用它做些簡單活計，但還是只會縫製短褲和鞋墊等。到了七○年代，我們還靠它加工編織袋補貼家用，縫製一個不過幾分錢，我下班後常陪著母親一起做，機聲不斷，日子雖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母親年過九十，仍眼不花、耳不聾，這台縫紉機始終伴著她。可這台縫紉機曾經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件難以釋懷的往事。
那年，我扯來一塊線尼布料，請母親為我做件新衣，她卻裁剪縫製成一件過時的大襟上衣。我見了心生不悅，話語中帶著埋怨，幾十年來那件衣服終究沒有釘上鈕扣，被擱置在一旁。如今想來，那不過是一件衣服，而母親縫進去的，卻是一份不言辛勞的心意，我當時的執拗與不解，竟成了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和愧疚。
睹物思人，看到這台舊縫紉機，彷彿又見母親坐在縫紉機前縫製衣服的身影，她微微彎著背，神情安靜而專注。母親不只是縫衣，更是在縫補這個家，縫進她無聲而深沉的愛，也把平淡的日子縫得溫暖而完整。
機聲早已遠去，母親也已不在身邊，唯有這台縫紉機，依舊守在角落，不聲不響。而我終於明白，那些年反覆響起的「噠噠」聲，從未真正消失，它早已化作無聲的守護，留在我的一生之中，機聲遠去，母愛猶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