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布告
一九六八年夏天一個煙雨濛濛的下午,我打著一把傘,白衫黃裙,赤足登雙白涼鞋,徜徉在去姑媽家的疊山路上。傘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含著南方溫潤的氣息,讓人籠罩在一片似真似幻、若有若無的煙靄氤氳之中,是我的最愛。
在接近姑媽家的地方,發現牆上隔三、五步就貼了一份布告,遠遠望去就知道是法院的,最近特別多。我對它沒有興趣,經過時卻不免投去一瞥,看到上面第一個人的照片我就驚呆了,再也無法挪動腳步——那是大表哥,姑媽的大兒子!
我按住怦怦狂跳的心,稍作鎮靜後,看看左右無人,就把雨傘斜過來,頭靠著傘骨,以便讓傘罩住左右,不讓旁人看到我的臉部表情。我走近布告,仔細閱讀上面的宣判:XX,出生剝削階級家庭,思想反動,對現實不滿,偷聽敵台,散布反動言論……判刑八年。我覺得頭暈目眩:八年是什麼概念?我活了這麼久,才只有十三年。
我搖搖頭,定睛往下讀,第六個人竟然是安安,我的小表哥。我對大表哥不熟,只知道他二十六、七歲,結婚不久,剛剛有了孩子。而安安,早產的文弱白面小生,只比我大五歲,正在跟一名十七歲的美麗姑娘、醫師的女兒,談一場賈寶玉林黛玉似的戀愛,一會兒你儂我儂,過幾天又吵架了,害得林妹妹熱淚漣漣。當然,再過幾天又和好如初。他的「罪行」與大表哥一樣,也判了八年。我的心不禁為那姑娘而顫抖,她如弱柳迎風一般纖細,似林黛玉一般多愁善感,她能扛得住這個打擊嗎?
我站在布告面前,不敢哭,怕別人看見。大伯沒有孩子,二伯遠在台灣,我家也沒有男孩,奶奶家唯有的兩個男丁、兩個外孫,就是這兩個表哥,現在全進了監獄,這可怎麼辦呢?我真正懂得了什麼叫「眼淚往肚子裡流」。我匆匆讀完整張布告,看到了那個猩紅的大印,那個法院判定生死的大公章。總計十幾個人,都是同樣年輕,出身不好,同樣的判詞,感覺是他們的朋友圈被一網打盡了。
看完布告,我匆忙回家,早就忘了是為了什麼而走到疊山路來的。我一路上默默地流淚,無聲無息的,如同周圍淅淅瀝瀝的小雨,無休無止的,很快就浸透了衣衫。這一路上還糾結著要不要告訴奶奶,她受得了這個噩耗嗎?她的身體會不會出問題?擔心與焦慮如同一團亂麻交纏糾結著,我覺得呼吸都困難了。
回家之前,擦乾了眼淚。到家之後,發現姑媽剛到,正在跟奶奶談布告的事。「哼,他們只有一樁罪,就是收聽敵台。」姑媽的聲音充滿了不服氣。奶奶一如既往地端莊自制,只是鎮靜地聽著,沒有掉眼淚。
我在一旁沒有插話,我剛剛讀過布告,不知道姑媽說的對不對,心裡第一次掂量著:出身剝削階級家庭、思想反動、對現實不滿,這些是罪嗎?我的心思,也因為暗暗好奇而飄忽不定:敵台,他們從哪兒能收聽敵台呢?敵台都說些什麼?我多麼想也聽聽,那裡會說些什麼呢?那是不是一扇窗口,讓我可以看看不同的世界?恍惚間,對於敵台,不禁有點兒心馳神往。
突然,一聲悶雷打斷了我的沉思:你如果膽敢收聽敵台,就要判八年徒刑。我突然從沉思中驚醒,打了個寒噤,意識到我的好奇心實在危險,意識到我離牢房有多麼近。我驚出了一身冷汗,恐懼的感覺沁入心脾。
從心馳神往到恐懼莫名只在一瞬間,我不敢告訴任何人這一瞬間的心路歷程,更不敢告訴奶奶,怕她擔心。從此,我不再對於敵台有任何好奇心。
所謂的敵台,當時就是「美國之音」和BBC,加上台灣的電台廣播。文革十年,即使我長大了,工作的地方能夠輕易地收聽敵台,我也沒有聽過。「恐懼是迷信的主要溫床」,製造恐懼是獨裁者推崇和維護個人迷信的根基,是他們最有效的馭民術之一。因為對於無產階級專政恐懼,那些年,不知道我錯過了多少信息和真相。
那一張布告,那一次驚嚇,讓我終身難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