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枚大銀圓(下)
第二天的清辰,大公雞喔喔啼的聲音把我弄醒了,我一骨碌爬起來,就參觀了姑婆家的住舍:有一間大堂屋,另一間就是我們睡覺的房間,這房間不是很寬,但特別長,靠頂端牆處放著一張大床,一個木製的破舊櫃子上面的油漆也都脫落,呈現出東一塊、西一塊的疤痕。房間的另一端有一個很大的灶爐、水缸、鍋碗瓢盆等,還有凌亂的一大堆柴火,我感到很奇怪,怎麼廚房和房間是在同一個屋子裡的?
再看看堂屋,左側堆滿了玉米棒子、稻穀和小麥,還有一些農具;右側有兩條長板凳上架著一個高高隆起、用蘆葦蓋沒的土包子堆,最上面有一層大草蓆將這個土包子覆蓋得嚴嚴實實。我好奇地問祖母:「那是什麼東西?」祖母卻嚴肅回答:「小孩不要問那麼多。」愈是叫不要問,我愈是想知道。
我嚇了一大跳,原本膽子小的我,縮到了一個角落裡,不敢睜開眼睛,原來那是姑婆百年之後用的一口棺材,用黑漆油得亮嶄嶄的,棺材蓋有些隆起,棺材一頭大一頭小,怪嚇人的。從此,我不願意去那個堂屋。
直到有一天,姑婆從棺材裡拿出了一個布袋子,裡面裝的全是銀圓,我也不識貨,不知這銀圓是用來幹嘛的,只覺得每個銀圓閃耀著亮珵珵的光芒,上面有個胖呼呼、額頭鼓鼓的人像,看上去很討人喜歡。
這是姑婆一輩子的積蓄。姑婆說她無兒無女,自己上了年紀,要把這些銀圓全部都讓祖母帶回上海,讓我買好多東西吃。我真沒想到,棺材裡會有那麼多錢。姑婆卻說:「看見了棺材,棺材、棺材,就會發財。」我半信半疑,慢慢地膽子大起來了,解除了思想上的包袱,也不害怕了。
一天,姑婆邀請我到鎮上去看戲,那個戲台是搭建在四周有磚牆的一個院落之中,買了戲票就可以進去落座喝茶看戲。當姑婆知道戲票大人和小孩都要五毛錢一張,算一算三人要一塊五毛錢,這筆錢夠姑婆半個月的生活費,她皺了皺眉對我說:「太貴了,我有辦法不花錢,讓妳能看到戲。」
姑婆借來一條長梯子,長梯子的一頭靠在院落牆壁上,只要爬到梯子頂端,就可以看到院落中央的戲台。姑婆叫我往梯子上爬,她卻在後面跟著我,叫我放大膽子,她會保護我的,祖母站在地面上,扶穩梯子,叫我看戲。
鑼鼓聲此起彼伏不斷地敲響著,大約十分鐘過去了,戲台上沒有一個人出現。又過去了十來分鐘,從戲台左右兩側出來兩個連續翻跟頭、身穿黑色、腰間綁著白色帶子的武功演員,他們不斷地在舞台上翻來翻去,翻個不完。我趴在梯子上,神經一直緊繃著,等待了很久也不見有新花樣,最後累了,疲勞地打著哈欠說不想看了。這一幕場景類似魯迅先生筆下的「社戲」一文。
在姑婆家要住一個多月,姑婆偶爾帶我去鎮上買些米花糖、葵瓜子、山芋乾等農村的土特產讓我吃,還為我們殺雞宰鴨、燉排骨蓮藕湯,招待貴客的禮節都用上了。平時姑婆省吃儉用,一個鹹鴨蛋都要吃好幾頓,她對待我們算得上十分大方。
姑婆還為我找來幾個村裡的小朋友跟我玩耍。某日,姑婆和祖母一起去親戚家辦點事,我不願意跟著她們去,有幾個小朋友來家裡陪我玩。我也不知青紅皂白、天高地厚,把那袋裝有銀圓的布袋打開,銀圓散落滿地,大家一起歡快地玩。正玩得高興時,祖母和姑婆回到家,見到如此景象,姑婆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甚至大聲吼叫:「你們這些小鬼,這是拿來玩的嗎?把你們的爹媽叫來!」並拿起掃帚朝那幾個小朋友打去,孩子們嚇得趕緊竄逃。
我不知所措,哇哇地大哭起來。祖母、姑婆立即把銀圓清點收回布袋,一面數著數,一面往布袋中放,點到最後只有九十七枚,缺少三枚。姑婆把裡裡外外都找遍了,沒有看見,她氣喘吁吁,額頭上冒出了汗珠,非常生氣的樣子,礙著祖母的面子,不好發作。我垂著頭,不敢看她一眼。
到了晚上,只見那個推獨輪車的中年男子揪著他女兒的耳朵走進姑婆家,一進門就把女兒壓著地上跪著,欠著身子向姑婆連連道歉說:「大姑奶奶,我家的孩子不懂事,拿了妳家三枚銀圓放在口袋裡,被我發覺後,狠狠地抽她一頓,請您老原諒她。」姑婆擺了擺手,看見三枚銀圓失而復得,氣消了一半。
祖母趁機打個圓場說:「沒事、沒事,孩子不是故意的,只是覺得這玩意兒挺新鮮,隨手拿了三枚放在口袋裡。」我害怕地躲在門後,從門縫裡見到那女孩的眼淚直往地面上滴,我一時衝動大叫起來,淚水也布滿了整個面額。
過了幾天,仍然是那個中年男子推著獨輪車把我們送到碼頭邊,我拿下了背在肩上的紅色皮包包,裡面還有不少糖豆豆,遞到中年男子的手中說:「把這個送給你女兒。」一百枚銀圓在行李箱中,隨同我們一起回到上海。

